龙川城池千年建设记

雍正年间绘制的龙川学宫图

佗城,残存的明代城墙。
作为岭南少见的延续两千余年的古县治城址,龙川秦代建县,城防建设便贯穿岁月长河。宋代已修筑早期砖石城垣,明代形成县城为核心、多座堡寨拱卫的完备防御体系,万历年间还完成护城河清退整治,清代多以旧城维护为主,直至民国因抗战大部分被拆除。相伴城池修缮,清代康熙至雍正年间学宫屡次营建复兴,承载着地方文教的传承脉络。
龙川建县始于秦代,首任县令赵佗曾筑营垒,然而仅为简易戍守设施,并未规整城垣。唐宋时期,县治城池多为土垣篱障,规制简陋。明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守御千户李贤始建砖城,奠定城池基本格局。此后,弘治、正德、嘉靖、万历诸朝续修、疏浚护城河,渐成墙濠相依的防御体系。
入清之后,城池修缮多循明代旧制,未见改造。仅有康熙六年(1667年)彭峻龄修葺城楼、整砌雉堞,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沈廷相再度修城;雍正十二年(1734年)重修外围通衢堡寨。其后因史料阙如,罕见官方系统性修城记录。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为防范日军空袭,城墙大部分被拆除,仅存残段。
纵观两千余年,龙川城池奠基于明,修补于清,始终坚守秦代以来佗城原址,未曾迁徙,是岭南地区延续时间最长的古县治城址之一。
(一)秦基宋垣:营垒初建与砖城升级
作为首批广东历史文化名城,龙川县建县迄今2240年(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建县),其城防建设贯穿了历史长河。旧志记载,赵佗任龙川县令时,在嶅湖东边修建治所,城内筑有越王井、赵佗故宅、赵佗台、赵佗弩营处、赵佗跑马射箭的马箭岗等,至今遗址尚存。秦代赵佗所筑土城,为龙川城防之始,“城垣周长800多米,东至老城街,南至县前街,西至城头,北至北角塘”,规模较小。
宋代的社会经济发展,推动了龙川城城防升级。佗城何时改建砖城,无史可稽,据《龙川县志》载:“宋熙宁年间(1068年—1077年),龙川迁治老龙(按:老隆)。”于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拆毁老城墙时,发现刻有“循州砖石使白”“循州造”等字样的城砖。据此推测,改建砖城当在宋神宗熙宁年间,砖城比土城大,其范围向东扩至小东门和大东门,向南扩至南门街的南门,向北扩至北门(现存北门遗址),城垣的总周长增至2400米。城池外围增辟护城沟。
(二)明初定型:砖石城防建设日渐完善
宋元更迭,城垣屡遭损毁。明代因寇乱与城垣倾圮,龙川多次进行城防建设。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守御千户李贤奉广东都指挥花茂之命重修龙川城池,并在城东校场建演武亭,强化军事防御配套。天顺、弘治年间,继续加高城墙,开挖城濠,引龙潭活水流入护城河。弘治十八年(1505年)于老城北边新建“新城”,计百余丈,直到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方与县城同拆。
明代正德之后,地方治安持续恶化。田心屯原本只是驿路边的土围墙,老百姓不堪流贼劫掠,自愿出钱出力,于正德十一年(1516年)始筑砖墙。
到嘉靖年间,寇患甚烈,为保境安民,龙川迎来筑城的高潮。短短几年之内,官府接连建起上五里城、下五里城、下廓城三座外围堡寨(建于嘉靖四十一年即1562年),分布在县城周边,乡民遇到匪祸,可以就近躲进堡寨避难。
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地处交通要道的通衢驿,由乡官、生员上书官府,官银加上民间筹资,建成通衢砖城,次年告竣,建成城墙408.6丈,高2.15米,东西有城楼,南北有三个小水门,各有小楼,南门引鹤市河水筑成护城河。民国后,城砖为学校、居民使用。
至此,有“百粤轩輶”之称的龙川,形成了多层次的防御体系,以县城作为中心,新城、田心屯、通衢城、三座五里堡寨拱卫四周,城墙上设置垛口、敌楼,城外挖掘护城河。有城、有濠,所以设险,相为表里,共护龙川。
(三)明末清濠:护城河之争与官民博弈
明嘉靖年间,官方引鹤市河之水修筑护城河,因河道邻近农田,周边聚居了大量百姓与地方豪强,护城河的功能也因此逐渐复杂化。
万历年间,知县林庭植派人实地查勘后发现,护城河沿线区域已被军民占作各色用途:民居、官署、商铺、鱼塘、菜园,不一而足。
在林庭植整治之前,龙川城池原本拥有天然优越的环城水系。嘉靖年间以鳌湖、龙潭活水为源头,引水注入城西城濠,绕城向南,再向东流汇入东江,形成“大河左绕、潭流右抱”的环抱格局。
这套水系不仅是天然的护城河,能阻挡外敌靠近城垣,更滋养沿岸田地,便利居民取水,同时被地方士人视为聚风气、兴文运的重要地理依托。
至弘治年间,水道通畅、濠池完备,不仅城防稳固,农田灌溉便利,地方科举人才亦多出。
然而很快,粤东各地屡遭兵戈动乱,社会秩序崩坏,百姓流离,城边官荒濠地无人管控,当地豪强、奸民趁机私自占据官河地界,在环城濠道之上搭建住房、管屋、临街铺舍,开挖鱼塘、开辟菜园,将历代公用的城濠官地占为私产。更有甚者,私自升科纳税、伪造凭据,将国有水利用地诡化为私人产业,长期侵占、世代占用。久而久之,完整的环城水系被切割、堵塞、填埋,旧濠水道彻底废弛。
城濠被侵占,就破坏了其原来保境安民的作用。首先城与濠互为表里,城墙为守、濠池为阻,濠道淤塞干涸,城池失去外围屏障,一旦遇有寇警,孤城无险可恃,防守压力剧增。其次是农田水利受损。环濠沿线原有湖田四百余亩,常年依靠龙潭活水灌溉,水道堵塞之后,田地失去水源,农耕收益大减。其三,居民生活不便。沿河数百户居民日常汲水、用水皆依赖环城活水,水系断绝,民生深受影响。其四,地方文风不振。时人认为水道闭塞、风气不聚,是中后期人才稀少、地方凋敝的重要原因。
这样下去,这座建于秦朝的古县,还能生民安居、多出人才吗?地方绅士、耆老们坐不住了。
万历年间,龙川地方士民目睹濠池废弛之弊,决意恳请官府复古修复。全县乡官、举人、监生、生员、约长、里老联名向县衙呈词,恳切请求恢复旧濠、疏通水道,以期挽回地方气运,保障城防民生。陈辞恳切,民意沸腾。
时任龙川知县林庭植深知城濠为城池根本、民生要务,接呈之后高度重视,即刻委派里老、差役沿城实地查勘。
经过逐一核查确认,自县城北角至大东门一带,所有军民住房、商铺、鱼塘、菜园,全部坐落于原额官河城濠地界之内,均为战乱之后民间越权侵占的公产,并无合法依据。所谓私人税契、管业凭据,皆是豪强影射、私造假籍所得,不合官制。
查实之后,林庭植依据律法与地方旧制,逐级上报岭东道、兵巡道、惠州府,详细陈述城濠被占之弊与疏浚复水之利。
各级上司纷纷批复,严令迅速清退私占官地、官方疏浚旧濠,严禁民众阻挠,违者从重治罪。在上司明文支持下,龙川正式开启全城清濠复水工程。
此次整治严格,林庭植没有徇私、讲人情,清退所有侵占城濠的违建房屋、商铺、鱼塘与菜园,全面恢复环城官河故道。工程疏通龙潭活水,重新引水流经城西濠池,绕城环流,复归东江,恢复了明代前期“活水环城、襟带环抱”的城池格局。
工程既修复了废弛已久的军事防御体系,也恢复四百余亩湖田灌溉功能,保障沿河数百户居民日常用水,一举兼得城防、水利、民生三项大利。人们同时还期望能恢复原来的人文气运。
(四)清代修补:城池维护与学宫重建
明洪武二十一年,守御千户李贤肇建砖城后,经弘治、正德、嘉靖、万历等迭次增修,奠定了龙川县城城池主体规模与格局。入清之后,并无大规模拓城之举,全部工程皆立足于明代既有城垣之上,其修补、缮治、维护,多随战乱、风雨倾圮而兴工,伴随地方财力、治安局势而进退。
那时候的龙川县城城池是怎样的呢?
明代弘治元年按察使陶鲁大修其城,城高一丈八尺,周围七百二丈三尺,雉堞九百八十丈有四,各门建有敌楼,外设月城;正德三年(1508年),知县傅鼎、千户吴德润完成四门月城砖石砌筑;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因寇乱开辟北门,方便北方百姓入城避祸;万历六年(1578年),参议李盛春增高城垣三尺,扩城内马路八尺;城濠深八尺,广与深相等,万历年间知县林庭植再度疏浚城濠,城防体系臻于完备。
明末时局动荡,岭东寇盗频仍,东江流域战乱不息,龙川城池经受冲击。崇祯末年,地方动乱,城垣局部崩损,城楼木构多有朽坏,雉堞残缺。
至今,佗城还留存有明城墙遗址。
但堡寨再多,也挡不住毁灭性的战火。
明末天下大乱,上五里城、下五里城、下廓城三座嘉靖年间新建的外围堡寨,先后被攻破,彻底荒废,之后再也没有重建。
清代接管之后,面对的不是一座崭新的城池,而是明代遗留砖石主体,木构楼橹多有倾颓的旧城。
清初粤东屡有战事,顺治年间,粤东抗清武装数次活动于龙川周边,县城处于戒备状态,但百废待兴,官府无力大举兴作,城池只能维持最低限度使用,实质性修筑迟至康熙朝方才启动。
康熙六年(1667年),知县彭峻龄捐修城楼三座,整砌周围雉堞。修复木质楼体与建筑结构,全面整砌全城雉堞,修补缺损垛口、规整城上防御设施。无扩城、加高城墙、疏浚城濠、新建设施的记载,本次工程仅为局部修补性修缮,未改动明代城池主体规制。
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知县沈廷相复修县城。
雍正十二年(1734年),知县盛熙祚重修,通衢巡检司赵洪益督修,这是清代龙川城池建设中较大的整体性修复工程。
城池修缮之外,学宫建设亦是在康熙初年迎来全面复兴。清初的龙川学宫,仍是与修葺城池的两任康熙知县彭峻龄、沈廷相大有关系。
清初,战火、匪乱中龙川学宫又颓坏了。城池已修,大可保境安民,而县学更能安顿城中士子,给读书人以出路的希望。
康熙七年(1668年),是清代龙川学宫复兴的关键一年。彼时地方文教凋敝,知县彭峻龄在修整龙川城池之余大力兴学,捐献白银七百余两,同时倡议地方绅士捐资襄助,各方筹措资金累计逾千两。以此财力为支撑,龙川全面重启学宫营建,建成大成殿、东西两庑、戟门等,左为名宦祠,右为乡贤祠;同时完善县学其他附属建筑,落成泮池、拱桥、棂星门、更衣亭、省牲所等,配齐明伦堂、教谕斋、训导斋以及后方启圣祠。此次的大规模营建,恢复了龙川学宫应有的礼制与讲学机制,奠定了清代龙川学宫的基本格局。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知县沈廷相接续彭峻龄兴学之举,自捐白银四百两,联合地方绅士捐资出力,重点修缮学宫门面,重修儒学大门、屏墙及两侧花墙,新建腾蛟起凤门,完善学宫入口礼制与气派。
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地方绅士呈请知县耿惇,以民众捐纳丁银九十余两专项修缮泮池,并为泮池增设石栏杆,完善学宫园林礼制配套。
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龙川一众文人士子主动奔走,贡生叶震瑞、沙祐、沙同云,举人徐澋,生员曾有、何荣循等十余人,联名呈请惠潮道胡琪,成功清退学宫照墙外被侵占的学地,同时捐纳丁银百两,迁移照墙栏杆,厘清学宫边界,收回了学宫的专属土地。
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训导萧诏风捐资立项,在明伦堂右侧建成训导署,补齐了学官专属办公居所,学宫管理配套趋于完备。
雍正九年(1731年),署理知县沈曾联合教谕李炳、训导李捷槐,带头捐献俸禄,倡导地方绅士捐资筹资,对学宫开展了一次颇具规模的修缮升级。此次工程覆盖面很广,基本上全面重修了大成殿、崇圣祠、名宦祠、乡贤祠、明伦堂等主体建筑,同时重建戟门与东西两庑,修复了年久破损的礼制与讲学建筑。
雍正十年(1732年),知县盛熙祚接续督办,亦自捐俸禄,同时应允绅士捐资、恩免丁银的请求,累计筹措三百余两白银,补齐工程款项,完成了前期修缮收尾工作,清代的龙川学宫建制自此基本定型。
纵观有清一代,龙川城池始终在明代框架内运转,历任官员修修补补两百余年;而龙川学宫自康熙七年(1668年)重建之后,经雍正年间续修增补,规制渐趋完备,形成城池守旧、文教崇新的独特格局。
□本报记者 凌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