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山好水”如何突围大湾区？

游客在客天下景区泡温泉　　 本报记者 肖斌 摄

万绿湖已成为大湾区热门康养休闲目的地　　　　 本报记者 欧阳柳 摄

地处粤港澳大湾区北部生态屏障的河源，拥有万绿湖、高森林覆盖率、天然氡温泉三大生态底牌，瞄准大湾区康养需求布局多年，已形成可观的产业发展底盘。但当前仍存在医养配套缺失、产业链条单薄、人才培养源头不足等难题。本报记者深入行业一线走访调研，结合专家建议与先进地区经验，探寻生态优势转化为康养富民经济的可行路径。

1228.7万人次、132.8亿元，这是河源2025年的接待旅游总人数和旅游总收入。

但这些远未触及这座客家山城的真正“野心”。手握3张稀缺发展底牌：全省第三的森林覆盖率、万绿湖水质常年保持国家地表水Ⅰ类标准、滋养全域的地下天然氡温泉，河源要争夺的是“大湾区康养胜地”的产业高地——一个从“观光打卡”到“长期旅居”的价值跃迁。

目标与现实之间，存在着医养配套不足、产品同质化、人才缺口、品牌分散等亟待解决的现实梗阻。

本报记者深入万绿湖畔、温泉度假区、山间民宿等，对话行业专家、景区运营负责人、民宿经营者、文旅主管部门、大湾区康养游客等，试图回答一个核心命题：河源如何把“好山好水”，变成可持续的康养富民经济？

山湖有价 被数据掩盖的热度

清晨的野趣沟薄雾缭绕，溪谷间负氧离子扑面而来。来自深圳某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李女士沿溪走了一个小时。她连续3年暑期带着家人来这里小住。“深圳职场压力大，身体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李女士说，“在这里一小时，睡眠、血压都更平稳，身心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越来越多像李女士这样的粤港澳大湾区游客，正把河源当作周末度假的首选地。野趣沟景区运营负责人说，暑假是旅游旺季，每逢周末，粤港澳大湾区游客数量增长非常明显。“高压白领、退休老人，这两类人群最典型，都是冲着森林疗愈、溪谷休闲来的。”

这是河源康养产业最直观的活力表现。而在这条溪谷的背后，一套依托森林、湖泊、温泉、乡村四大资源的产业底盘，已经布设多年。

顶层规划先行是河源发展康养产业的底层逻辑。我市严格遵循“先规划后建设”“严格保护、合理开发、永续利用”原则，先后编制《河源市全域旅游发展规划》《河源康养产业发展十四五规划》等一系列政策文件。今年2月，省委、省政府全面部署环万绿湖“湖泊+”绿色发展区建设，清晰划定环万绿湖生态康养、全域温泉康养、山地森林康养三大核心发展片区，引导资源有序错位开发。

万绿湖是这盘棋的最大棋子。环湖区域已布局万绿谷、镜花缘、桂山等景区，全市登记民宿294家，环湖连片集群初步成型，东源县义合镇获评省级乡村民宿示范镇，8家民宿入选省级民宿示范点，不少广州、深圳市民会选择在环湖民宿旅居半月以上，依靠洁净湖水、原生山林调养身心。

依托这些独特自然资源，河源已经初步形成了一个层次分明的康养产品矩阵——

森林康养是产业根基。全市培育7个省森林旅游新兴品牌地、12家省南粤森林人家，打造6条省级森林旅游特色线路、33条市级户外徒步骑行线路，万绿湖湿地观光、桂山森林探秘、紫金客茶谷茶旅线路常年热度居高不下。2024年，森林康养板块接待游客突破270万人次，创收2.04亿元。而温泉康养则瞄准湾区银发市场，在巴伐利亚庄园、御临门、客天下、热龙温泉等度假区形成温泉产业集群。如巴伐利亚庄园依托地下温泉开发理疗产品，配套专业体检中心与中医馆，推出慢病调理旅居套餐；秋冬季节中老年旅居客占比超过六成，本地五指毛桃、牛大力等南药搭配温泉泡池成为热门体验项目。

政策资金活水也在持续注入。2023年，22个文旅融资项目完成23.59亿元放款，巴伐利亚庄园、客天下等大型康养项目持续争取到国家、省级贷款贴息与产业发展专项资金，为项目扩建、业态升级提供稳定资金保障；2025年，3场大型文旅招商活动落地签约23个项目，总投资额49亿元，项目覆盖高端温泉度假、中医康养旅居、森林研学、精品民宿等多个赛道，为产业扩容注入全新动能。

数据给出了一个“稳中有进”的结论：2024年，河源接待游客1125.1万人次、同比增长11.3%，旅游收入119.49亿元、同比增长9.6%；2025年，全年接待旅游总人数1228.7万人次、同比增长9.2%，实现旅游总收入132.8亿元、同比增长11.1%。

但如果仅仅把目标停在增长率上，就会错过一个更加真实的河源。在这座与湖水共生的城市，表面热度之下，三组深层次的矛盾正在发酵——它们关乎医养配套、产业格局和人才厚度，也最终决定着“大湾区康养胜地”这块招牌究竟是一句口号，还是一条走得通的路。

多重短板 生态底色掩不住的坎坷

万绿湖的水质常年保持在国家地表水Ⅰ类标准。但在环湖民宿片区，游客如果突发不适，距离民宿最近的具备急救能力的医疗机构有多远？

暨南大学教授姜辽对河源的判断一针见血：“医养配套严重不足，缺乏专业医疗康养支撑，是目前河源旅游康养产业的核心短板。”姜辽发表过40多篇旅游领域的专业论文，还主持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10余项课题，是文旅产业方面的专家。

他提供了一组数据对比：从化全域布局11家省级职工疗休养基地，依托区中医院与各大温泉酒店合作设立常驻中医诊室，景区与城区医院打通绿色转诊通道，老年游客旅居全程可实现就近健康监测、应急诊疗；惠州建成218公里环山旅游公路，配套16个康养驿站，串联森林、温泉、水库。

反观河源，多数康养基地无驻点医护、急救设备短缺，全域康养路网碎片化，“森林+医疗”融合程度低，缺乏针对亚健康人群的定制化疗愈项目。在山水资源相近的城市已能做到“游必有医、行必有配套”的情况下，河源还停留在观景层面，难以承接中长期旅居客群。

比医疗短板更隐蔽的，是产业链条的单薄。

在清远佛冈药王谷，温泉度假区早已不是“泡温泉+采摘”那么简单。清远推广“温泉+南药+山地运动”模式，市级层面统筹全市温泉资源错位开发：龙头康养企业连片布局高端旅居社区，中小民宿统一接入全域康养联盟，避免低价内卷。

河源恰与清远相反，全市80%康养项目仍停留在观光、泡汤、采摘等初级模式，养生中药材深加工、康养器械、健康管理、分时养老、康养培训等下游产业几乎空白。民宿、旅行社以中小微主体为主，缺少龙头企业统筹，温泉泡池、乡村体验互相复刻，客家、畲族、恐龙文化没能转化为差异化康养IP，各县区各自为战，难以形成市场合力，削弱了整体市场竞争力。

比缺配套、缺链条更让人揪心的，是缺人。

在康养产业的价值链上，服务是链接资源和体验的核心环节。而河源在这一环节上，基础最为薄弱。

广州从化经验为我们提供了参照，当地联动职校开设康复理疗、老年养护专业，政企共建康养实训基地，配套住房、创业补贴吸引大湾区医养人才。清远落地专项人才扶持政策，常态化邀请省中医院专家驻点授课，本地康养服务队伍规模持续壮大。

而河源，高素质复合型人才培养源头供给不足，中医理疗、康养运营高端人才外流现象比较明显。这个闭环一旦形成，就很难靠一个政策、一笔资金短时间打破。

当这些断层一一摊开，再去回看那些光鲜的年度增长数据，会读出另一层滋味：增速是真实的，但天花板也近在眼前。河源要真正接住大湾区涌来的康养需求，必须把这些短板一个个补上。

打通产业堵点 把生态优势变成康养产业

面对三重断层，河源的康养产业并非没有破局的可能。省委、省政府统筹部署环万绿湖“湖泊+”绿色发展区建设，为河源带来了重要的政策窗口。

姜辽认为，河源坐拥大湾区独一份“湖、林、泉”复合型生态资源，天然具备发展长周期生态康养的核心竞争力。破局的关键，在于打通产业堵点。

打通医养断层，让康养真正“有医靠”。如何修补医养配套不足的核心短板？姜辽建议，借力广行国际森林康养基地等重大项目，主动对接医院搭建远程医养协作通道，在环湖民宿、温泉片区增设常态化中医理疗站点；拿出专项补贴扶持环湖民宿提档升级，加装适老化扶手、应急呼叫装置，配齐血压、血氧监测设备，把普通民宿改造成能静养、能监测、能应急的康养驿站，让大湾区游客短期度假、长期旅居都能享受到贴身健康保障。

打通产业断层，从“各唱各的调”到“同下一盘棋”。比配套不足更难解的，是产业格局的碎片化。基于此，姜辽提出构建“1+1+N”全域康养协同运营体系的设想。具体来说，由市级建立文旅、卫健、农业、交通多部门统筹专班，搭建市场化运营平台，完成全市康养资源数字化建档；东源重点发展万绿湖水养、森林康养和湖畔度假，源城及周边重点发展综合度假、城市休闲和康养集散，和平、紫金重点发展温泉康养和中医药体验，龙川重点发展客家文化、古村旅居和人文康养，连平重点发展山地避暑、森林康养和户外运动。平台统一整合资源推出3日、7日一体化康养疗程，开通跨县区景区接驳专线，建立透明收益分账机制，引导民宿、温泉、旅行社、医疗机构抱团发展。

在产品创新层面，姜辽建议依托万绿湖水源、山林、温泉、客家美食、古村文脉等资源，打造“五养”（水养、森养、泉养、食养、心养）特色产品矩阵，分层打造客群专属康养：面向广深高压白领开发“数字排毒”森林静修营，以无手机森林徒步、山谷冥想、素食体验为核心内容，精准对接大湾区青年“给精神内耗按下暂停键”的深层需求；为银发群体设计月租式候鸟旅居产品，配套慢病膳食、24小时应急管家，建立大湾区银发旅居会员体系，搭建深河远程医疗中心，实现“日常康养在河源、急症转诊在大湾区”的医养衔接，将一次性消费转化为长期客户关系；依托万绿湖生态资源打造亲子自然研学体系，开发“三代同游”产品，在同一空间内实现老人温泉理疗、父母运动休闲、孩子自然研学的分区分时运营，有效延长家庭客群停留时间。

打通人才断层，把专业服务队伍建起来。配套可以建，机制可以改，但最终把服务落到每一个游客身上的，是人。目前，河源中医理疗、康养运营方向的人才培养源头不足。姜辽认为，当务之急是推动本地职业院校开设康养护理、自然教育、健康管理相关专业，政企共建实训基地定向输送本土服务人员；针对理疗师、适老管家、港澳双语服务等紧缺人才出台住房、创业扶持政策，推行康养服务人员职业资格认证，建立常态化岗位培训制度，破解专业人才引育留用难题。

品牌营销同样需要集中发力，姜辽建议统一打造“万绿河源·湾区生态疗愈地”城市康养公共IP，摒弃零散景区独立宣传模式。上线“河源康养护照”一体化小程序，推出“高铁票+接驳+康养套餐”一站式预订；按照大湾区客源城市分级投放推广资源，定向对接企业工会、老年协会、港澳社团搭建稳定团客渠道，搭建会员积分复购体系，将一次性打卡客流转化为长期旅居客群。

姜辽认为，生态是河源最大的优势，必须严守生态红线，出台康养产业正负清单，优先布局低环境扰动的自然疗愈、无动力水上运动、森林研学业态，将负氧离子、水源水质等生态数据可视化呈现给游客，把严格生态管控转化为独特品牌溢价，走生态保护与康养富民双向共赢的特色发展道路。

从资源禀赋到政策窗口，河源的牌面不差。牌怎么打，取决于这三个断层能不能真正打通。

【他山之石】

浙江丽水：

康养旅居产业领跑全国

浙江丽水构建“1716”康养旅居产业体系，连续6年上榜中国康养可持续发展20强市，获授“旅居产业发展先行示范地”。其经验对资源禀赋相似地区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坚持全域统筹。划定海拔600米山地为核心功能区，出台全国首个康养旅居乡村建设团体标准，打造1个总品牌和7大子品牌，培育食养、药养、水养等6大产品，形成“全龄友好、全时体验、全域共创”旅居新生态。

延伸产业链条。依托2478种中草药资源，布局种植基地与加工产业园，开发理疗精油、药膳预制菜等高附加值产品；成立市级康养旅居联盟，统一设计标准化多日游线路，破解同质化、低附加值痛点。

强化人才支撑。职业院校增设森林康养、中医药养护专业，政企共建实训基地；建立持证上岗和常态化培训机制，配套住房、创业补贴，吸引长三角高端运营人才落地。

打响统一品牌。打造“旅居丽水”城市康养IP，线上达人直播、线下在沪杭设立推广中心，开通银发康养专列，每年举办森林康养大会，集中推介全市资源。

丽水领跑全国的底层逻辑在于：跳出山水门票的浅层模式，将生态资源转化为可标准化、可复购的疗程式康养服务，实现观光向旅居消费升级；市级统一规划、品牌和布局，打破区县各自为战；同步补齐基础设施、深加工、人才和营销四大配套，形成闭环发展体系。这为康养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有益范本。

□采写：本报记者 谭绍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