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亭一联一乾坤

随着国学文化热潮持续升温，源城作为设县1500多年的原河源县核心腹地，虽远不及江南水乡的人文荟萃、珠三角腹地的文化兴盛，但至今仍留存着众多历史遗址、重修遗存，以及各类有明确记载的古迹胜景，静静承载着千年文脉，诉说着古邑过往的风华。这些被记载的古迹胜景，正在被人关注。其原有的对联，原本只是口口相传在老城区街坊口中、刻在原址上，受众不多，知名度不高。而今，有更多的人关注到这些对联，在原址流连、打卡拍照的同时，对这些楹联内容及其内涵也有了更多的感受和理解。同时，伴随旅游业的不断升温，每至一处景点，楹联都是游客驻足观赏的对象，古亭楹联的活化利用，可以较好地提升城市形象。

清中期至民国年间，河源亭台楼阁次第兴起，它们或立于田间地头，或踞于交通要冲，或缀于风景名胜，既是行人休憩的驿站，亦是文人墨客寄情抒怀、传递哲思的载体。亭以联传，联因亭名。即便部分凉亭已湮没于时光之中，但那些楹联，依旧流传在槎城百姓之间，兼具文学之美与教化之功，为这座古城增添了浓郁的人文气息。现如今，河源城中现存的古亭（即使是原址重建）仅有鸣凤亭、远兴亭等少数几座，东道亭、朱门亭、燕石亭、拟岘亭、观稼亭等均已不存，只留下部分旧有楹联，还记载在各类地方史料中。

壹 鸣凤亭沿革：凤栖清境，志存高远

鸣凤亭坐落于源城区老城鳄湖鸣凤桥上，是鳄湖风景区的重要景致——鳄湖地处上城、下城之间，这片区域恰是两江环抱的核心地带，自明清以来便是槎城百姓休闲赏景的胜地，也是双城往来的便捷通道。

鸣凤亭是源城区现存为数不多的清代古亭，溯其历史，已近260年，它的修建与鸣凤桥密不可分：鸣凤桥于清乾隆二十年（1755年）九月动工，次年十一月落成，桥建好后，便修建了鸣凤亭，始建于清乾隆二十二年。光阴荏苒，沧桑几度，到民国十年（1929年），鸣凤亭在岁月风雨中彻底坍塌，连破瓦颓垣都无从寻觅，河源百姓对此深感惋惜，多年来一直怀念鸣凤亭的传说。

当时的县政府于是走访耆老，询问鸣凤亭的旧时模样，依照原貌重新修建，我们今天看到的鸣凤亭，便是当时按清代式样重建的，此后又经历了多次维修。民国十年重建后，鸣凤亭成为河源人最喜爱的游玩之地，鸣凤桥作为连接上城和下城的重要桥梁，朝夕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人们常来亭中休憩。1983年，河源县人民政府筹资扩建鸣凤桥，鸣凤亭亦随之按原貌修葺一新，将原本的木质亭顶改为钢筋水泥结构，既保留古亭风韵，又增强其稳固性。1986年，鸣凤亭被列为河源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原来的鸣凤桥是弯曲的，后经大修改直，唯有亭与楹联，依旧保留着旧时风韵，见证着槎城从明清繁华到近现代发展的岁月变迁。与鸣凤亭同在鳄湖中的，还有一座维芳亭，它位于鸣凤亭的北面，是城中企业家邝维芳捐资兴建的六角凉亭，与古色古香的鸣凤亭相映成趣，为鳄湖增添了几分雅致。亭东西两面各有一副楹联，均由东江三杰之一阮啸仙的岳父徐礼舆撰写，面向不同方向，意境各异，却相得益彰，尽显风雅与豪迈。

面向下城的一副，意境清雅，充满诗情画意：“倚槛面梧，光回亭院疑栖凤；凭栏把钓，浪激池塘近化龙。”下联“化龙”一词，既暗含着对美好生活的期许，也传递出一种奋发向上的精神，更与附近的化龙桥相呼应。

西向上城的一副，则尽显豪迈之气，直抒胸臆：“亭可纳凉，热客何妨留印爪；桥当大路，丈夫过此便昂头。”上联紧扣凉亭的实用功能——可供行人纳凉休憩，即便心中燥热、步履匆匆的过客，也不妨在此稍作停留，留下自己的足迹，暗含着凉亭的包容与热忱。下联则将视野拓宽，鸣凤桥地处大路要冲，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而“丈夫过此便昂头”一句，掷地有声，传递出一种积极向上、顶天立地的人生态度。两副楹联一雅一豪，一静一动，对仗工整，意境互补，既展现了鳄湖的自然风光之美，也透露出槎城人刚柔并济、志存高远的精神品格。

贰 远兴亭传说：尘心自渡，知足常安

在今源城区新江街道北门塘边、繁华的长塘路中段，有一座小亭，城中居民多称其为“徐屋亭”，而它的原名，便是远兴亭。源城历史久远的古亭中，远兴亭是老河源人津津乐道的一座，亭上的对联精练隽永、意味深长，很多老河源人至今仍能背诵，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那副醒世名联，它与东道亭的楹联齐名，成为槎城亭联文化的代表。这座被细叶榕枝繁叶茂遮蔽的凉亭，如今仍是来往民众的歇脚之所，而它的背后，藏着一段“做一次好事，旺百年家族”的百年旧事，也承载着槎城百姓代代相传的善意与哲思。

远兴亭始建于清嘉庆年间，为邑人徐子远创建，因此这亭又被唤作“徐屋亭”，它有两段悠远的历史，一处位于下角上塘路（下角即古时下郭，为明清时期百姓聚居的三郭之一），已毁，后经政府重建；另一处便是长塘路中段这一座亭，其来历可追溯至清朝嘉庆年间，按萧衍巨1985年所撰文章记载，这座亭的诞生，与徐氏先祖的善举密不可分。下城长塘路一带曾是明代上角一带的繁华街巷，作为当时避盗迁治后的县治核心，这里商铺林立、人文荟萃，交通不便的年代，双下、白田、高埔等村的乡民进城赶圩，城里商旅行客往来，多要经过此处，而这里，便是远兴亭最初的诞生地。

传说清嘉庆年间，上角徐屋的远祖徐子远带着家眷从博罗迁到河源城定居，最初准备在亭址上搭建一间小杂货店以养家糊口。盛夏的一天，晴天暴晒后突降狂风暴雨，一人路经此地，见店内只有徐子远的妻子，便不敢贸然进店，在门口任凭风雨打湿衣衫。徐子远的妻子见客人狼狈，便主动邀其进店避雨，而傍晚徐子远垂钓归来，见天色已晚、雨势未歇，又挽留客人留宿一宵。未曾想，这位客人次日临别时，指点徐子远一块地，叮嘱其在此修建徐氏宗祠。徐子远依言而行，一家人勤勤恳恳积攒钱财，建起了徐氏宗祠，三四代人后，徐氏子孙日渐兴旺，还建起了大宅子。因旧时小店获利不多，且地处大道、往来行人众多，徐氏子孙便将小店改建为凉亭，供路人歇脚，取名“远兴亭”，以此延续先祖的善念。1985年，河源县政府对长塘路中段的远兴亭进行了重建，让这份善念与文脉得以延续。这座历经兴废的凉亭，承载着徐氏后代徐礼舆的哲思，一副醒世名联流传至今，字字珠玑，警醒世人：“何必贪多，死后依然空手去；莫宜嫌少，生前原是赤身来。”其异文同义，皆含醒世之意。这副联语，对熙熙攘攘、追名逐利的世人而言，犹如一记警钟，让人过目不忘，常用来警醒自己修身自省，如今也被广泛引用在廉政建设领域，传递清风正气。

这副楹联诞生于晚清之际，当时，王朝大厦将倾，各级官吏贪污腐败盛行，朝野上下弥漫着朝不保夕的浮躁之气，徐礼舆冷眼旁观这一切，便为自家先祖所建的远兴亭写下了这副醒世名联。楹联以最朴素直白的语言，道尽了人生的真谛，将中华文化中儒道释诸家的哲理融于其中，堪比《红楼梦》中的《好了歌》，字字如棒喝，意在警醒世人摒弃贪念、坚守本心。上联直指人性中的贪婪之心，劝诫人们不要贪得无厌，无论生前积累多少财富、权势与名利，死后终究无法带走，唯有一身清白、一颗初心相伴而去；下联则顺势而为，劝慰人们不必抱怨所得甚少，人生来本就赤手空拳，没有带来一丝外物，此生所获，皆是馈赠，懂得知足，方能常乐。整副楹联对仗严谨，语言通俗却意境深远，即便只上过小学的百姓也能读懂，却能引人深思、息了贪腐之心。这副楹联的价值，也得到了广泛认可，2008年6月，河源开展廉洁清风进万家“六个一”活动，其中的“促廉家书”便引用了此联，以古联劝廉，传递清风正气。2009年1月，广东省文联、广东楹联学会主编的《中国对联集成·广东卷》，也将这副对联收录其中，彰显其文学与思想价值。而远兴亭本身，也历经岁月沧桑，在北门塘边近100年，1949年还曾经徐氏族人修葺一新，1986年10月河源县人民政府在原址上重建了远兴亭，近年又进行了重新修建，并将对联重刻于亭柱上。远兴亭历经兴废而楹联不灭，正是因为这份朴素的哲思与先祖的善念，触动了一代又一代槎城人的心弦，成为了滋养人心的精神养分。

叁 湮没尘烟：那些消失的明清古亭

河源市区的亭台楼阁，既有现存或重建的瑰宝，也有不少湮没于岁月尘烟中的遗迹。清乾隆年间编纂的《河源县志》中，仅记载了两座古亭——燕石亭、拟岘亭，如今这两座亭子均已没了痕迹，唯有零星的诗文、史料，还能拼凑出它们当年的模样。

燕石亭坐落于浸珠湖侧，曾是河源城中重要的饯行之所。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人们若要离开河源，前往惠州、广州等地，甚至赴京赶考，离别之前，亲朋都会在燕石亭内设宴饯行，为远行之人送别祈福。古文集中曾有诗云：“此是朝天第一程，柳边风扬酒旗轻。丈夫不洒离筵泪，任唱阳关曲几声。”诗句既写出了燕石亭作为远行起点的地理意义，也道出了古人离别时的豪迈与不舍。明朝时期，燕石亭更是被列为河源八景之一，享誉一方。明代河源知县郑敬道，或许是在此弃舟登岸，赴河源上任，他也曾作诗咏叹燕石亭：“松柏森森燕石横，峰回溪绕一亭清。长携送旧迎新酒，不尽南来北去情。”看着亭中往来送旧迎新的人们，郑敬道心生感慨，暗下决心要造福这一方水土、一方百姓，于是在诗中继续写道：“折柳寄梅千里别，登云步月片帆轻。我来百废关心切，遗址追寻感慨生。”可惜的是，早在乾隆十年《河源县志》编修之时，燕石亭就已不复存在，其旧址被改建为龙王庙。据记载，燕子石在龙王庙下游，石山突兀矗立，是河源城镇至三王坝的必经之路，河源当地人称之为“叮咚岭”，当年的石山上，除了燕石亭，还建有凉亭和宝塔，只是后来均遭损毁，其中燕塔被国民党军队拆毁，砖块被拿去修建碉堡，如今只剩一片空寂。

拟岘亭位于上城东门外迎秀桥（即如今的鸣凤桥）下，这座亭子是邑人为纪念游击（古代武官名）夏时熙而修建的，亭内设有“去思碑”，碑文便是为纪念夏时熙先生而作，记载着他在任期间的功绩，寄托着百姓对他的思念与敬仰。如今，拟岘亭早已消失，鸣凤桥几经修缮，唯有桥边的鸣凤亭依旧矗立，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曾经的故事，让人遥想拟岘亭当年的风貌。

上城新东门外右侧还曾建有东道亭，其前身为伯公庙，1919年由邑人集资改建为凉亭，彼时上城已是双城相通的重要门户，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亭前楹联出自邑人徐礼舆之手，广为流传：“东隅筑孤亭，偶聆好鸟提壶，招待往来名利客；南熏歌一曲，到此临风把袂，逍遥岁月古今人。”既写出了凉亭的雅致，也传递出淡泊名利的人生态度。

位于河源古城前门的朱门亭，也曾是槎城的标志性亭台，同时也是把守入城要道的军事关卡，如今亦无迹可寻，只留下一个家喻户晓的地名。朱门亭位于河源古城前门“红朱（旧作硃）门”旁，昔日是“接官亭”，也是进出城客商的歇脚之所，更是南北盐运要道的重要节点，亭中常年供应茶水。清末朱门亭损毁，曾任梧州知府的李少怀告老还乡后出资重建，亭前石柱楹联流传较广：“座列东西，茗品几杯堪解渴；路通南北，亭开三面可乘凉。”联语朴实，点明了朱门亭的地理位置与功能。朱门亭历经多次风雨，最终损毁殆尽，1985年重建，20多年后再度损毁。如今，河源“前门”已延伸至20公里外的埔前镇，昔日要道成为河源大道，唯有“朱门亭”地名留存。

观稼亭遗址在今源城区文广新局大院内，曾是中山公园主要景点，这片区域曾是明代下城核心聚居地，经世代修整成为宜居之地。民国年间，河源新建不少名亭，以观稼亭、东道亭等最为知名。观稼亭始建于民国十九年（1930年），由时任河源县长张尔超倡建。彼时百废待兴，张尔超见民众无消遣之所，提议将下角校场辟为中山公园，驻军与乡绅纷纷出力，建起运动场、演讲台等设施。公园西南侧的稻田略显空旷，张尔超目睹农人劳作之苦，感念“尔俸尔禄、民脂民膏”，决意在此建亭。受《红楼梦》启发，结合农业立国之道，他将亭命名为“观稼”，亲自题写亭匾，落款“中华民国十九年秋日”。其楹联由张尔超自撰，掷地有声：“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莫认园林供逸乐；生之者寡，食之者众，须知稼穑实艰难。”随着中山公园一带城市化发展，田园风光被高楼取代，重修后的观稼亭悄然消失，唯有老照片能窥见其昔日风采。

河源城区的凉亭楹联，是槎城千年文脉的缩影，是古人智慧与情怀的结晶。观稼亭的警世育人，东道亭的淡泊逍遥，远兴亭的知足常安，鸣凤亭的清雅豪迈，每一副楹联都蕴含独特内涵；燕石亭、拟岘亭、朱门亭等虽已不在，却在史料与诗文中留下印记，承载着槎城人的集体记忆。这些楹联不仅是文学瑰宝，更是人文精神的载体，至今仍滋养人心。

■本报记者 凌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