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锁30万客家人的烟火日常
官方调查报告、竹枝词、山歌之1935年龙川纪事

■民国初年的老隆街市与东江上的木排
1935年,粤东北东江上游的龙川,群山蜿蜒里的古城居民,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这个记载在一份官方调查报告里的年份,藏着5万多户、30万普通人的生计日常——田埂上的劳作、江面上的帆影、街市中的喧嚣,还有山歌里未说尽的苦与乐。当这份平实的史料,遇上流传至今的竹枝词与山歌,民国龙川的生活图景便活了起来,有了温度。
壹
15万亩土地上的民国朝夕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的调查报告清晰勾勒出龙川地理位置的轮廓:东接兴宁、五华,西连和平、河源,北抵江西寻乌,东西广一百九十里,南北袤二百四十里,境内山谷迤逦数百里。在民国“粤之偏隅”的定位里,它没有繁华都市的喧嚣,却因扼守东江航道,成为闽粤赣边区物资流转的重要节点,七区六镇、一百二十三乡的百姓,便在这山环水绕间,扎下了生活的根。
对于1935年的龙川人而言,土地是最可靠的。全县15万亩耕地,养育着30万人。调查报告记载,龙川除自给自足外,每年稻米卖到外地可达数万石至十万石。
清晨的阳光刚照亮山头,田埂上便有了身影。民国的龙川文人苏轶在《龙川八绝》中写下的“负郭村家尽种田,桔槔不展引流泉”,是最真实的农耕图景:山田贫瘠,便多施粪肥、精耕细作,只为多收几斗粮食。没有复杂的灌溉器械,百姓全凭人力引水灌田,山田的收成,全看天公脸色。而“可怜妇女勤耕作,戴笠分秋谷雨前”一句,更道尽了龙川农耕人家的性别分工——男子或外出挑担、行船,家中的田垄、菜圃,多由妇女操持。妇女戴笠躬身,在谷雨前播种,秋分时收割,从未停下手中的活计。竹枝词里的“小楼一二煮新茶,蔬菜盈场绿豆芽”,藏着妇女的日常:打理庭院里的豆角、黄瓜、辣椒,煮一壶新茶,为劳作的家人准备三餐。番薯、花生、豆类是杂粮,填补着米缸的空隙。
除了稻米种植,男子还要兼顾经济作物与手工技艺,为家庭添一份额外收入。龙川出产蔗糖、纸张、陶器,这些是龙川人增收的关键。四区山歌“亚哥做纸做出名,一日做到二百零。兜纸师傅兜得倒,焙纸师傅焙得赢”,生动刻画了男子执掌造纸技艺的模样:他们熟练掌握造纸的各道工序,一日能造出二百多张纸。
山地多竹木,柴炭也是重要的营生。他们上山砍柴、烧炭,再挑到街市上售卖,换些钱补贴家用。六区山歌“新打镰子口凹凹,一心送妹割柴烧”,看似是情爱表达,实则藏着男子的劳作日常——一把新镰,既是砍柴的工具,也是谋生的底气,他们挥镰砍柴、肩扛柴薪,用一身力气,为家人撑起一片天。
贰
水陆间流动的烟火生计
东江是龙川的动脉,其东河源自江西寻乌,西河出自九连山脉,两水在六区汇合后南行,经老隆、河源,直入珠江。1935年的水路,承载着全县的物资运输,“县货物运输,实利赖之”,调查报告的短短数字,背后是无数船家的日夜奔波。
东江航道155公里,滩多流急、河道狭窄,可行载重3吨的小船,贝岭河、上坪河等支流更是曲折难行。1935年前后,县内已有木船、帆船数百艘,从业人员上千人,水上运输的兴旺,让偏远的龙川得以与外界相连。“上登贝岭下珠江,河阔勾留大小艭”,这些船家人,常年漂泊在江面上,春夏水涨时,小船载着稻米、纸张、柴炭、陶器等物品,从老隆南下,直达惠州博罗等地,再载着食盐、洋纱、煤油、布匹与各种海味等货物北上,日夜奔波,风雨无阻。船家人世代流传着各条水路上的水路歌,里面全是各代船民总结的宝贵经验,他们熟悉每一处滩涂、每一段水流,凭着经验与勇气,在湍急的江水中穿梭,稍有不慎,便可能船毁货损。行船的日子,充满了艰辛与未知。春夏多雨,江水暴涨,航道凶险;秋冬水浅,船只易搁浅,只能靠人力拉纤。他们常年远离家人,在船上吃住,风吹日晒,皮肤变得黝黑粗糙,却始终坚守着这份营生。
水中物产自然少不得鱼类:“新水初添二月天,春江日暮暖生烟。泉鸣蓬底车翻雪,知是鱼苗客子船。”渔船船篷下传来“泉鸣”般的声响,是船上装置翻动产生的声音,“车翻雪”形容水流翻动时像雪花飞溅,细看之下,便知这是载着鱼苗、奔波于江面的“鱼苗客子船”。
当时常见的水上载人工具有“艇仔”:“两三艇仔泊南门。”10年后的1945年龙川县境内(含和平县)有木艇、木帆船(载重1至8吨)614艘,轮船59艘。主要载运竹、木柴、炭、土特产、小五金及民客至河源、惠阳等地,回航以载运食盐、洋纱、煤油、商旅为主。1948年,龙川县有大小船只260多艘,从业人员1100多人,水上运输兴旺。
水上也不全是生计,还有娱乐,如端午节时的龙舟竞渡:“端阳佳节扒龙船,鼋鼓江声竞渡傅。怪底旁观齐鼓掌,锦标夺得尽哗然。”众人同心协力争先,集体参与,无论是划桨的男子,还是围观的百姓,都能在这场竞技中获得精神愉悦,是日常劳作的枯燥与生计的窘迫中的一抹亮色。
龙川邑人张槎仙《老隆竹枝词》里的“路通闽广客船多,新客才来旧客过”,便是这份流动的写照:江面上帆影点点,新客初至,旧客离去,闽粤赣的商货与旅人,在东江航道上往来穿梭。而“最是五更鸡又唱,挑夫又唱过山歌”,则把视角拉到岸边——天未亮,鸡啼声中,挑夫们已扛起货物上路,山歌是缓解辛劳的慰藉,也记录了山路状况。
民国后,各地开始修筑公路。1935年,龙川与邻县的川河路、川华路、隆黎路等已陆续通车,只是每年入汛后,大雨经常冲毁路基和桥梁,让通行时断时续。彼时现代文明开始全面进入龙川,老隆设电话总局,县城、贝岭、鹤市等五地设分局,各大商号与机关皆有电话;县城与老隆分设邮局,各乡镇设邮政代办所,信件与包裹,顺着水路与公路,抵达寻常人家。只是对多数百姓而言,出行仍靠双脚与船只。
叁
老隆街市的日与夜
1935年的龙川,“县属商务,不甚发达”,而老隆是无可争议的商业中心,是“商务最发达之市场”,风头已盖过县城佗城。这座依托东江航道兴起的镇,聚集着全县最旺的人气。“下桥青水接江波,落日帆樯满大河。”青水与东江相连,落日时分,江面上帆樯林立、船只密布,正是1935年调查报告中“县货物运输,实利赖之”的生动写照。作为东江航道的关键节点,老隆连通和平、河源、惠阳乃至广州,商船往来不绝,这是其成为商业中心的核心前提,也印证了其“水陆舟车之会,闽粤商贾辐辏”的区位优势。
调查报告记载,贝岭、黎嘴(今作“咀”)、鹤市、铁场、车田等,也是龙川重要的镇。义都街原称义都坝,清嘉庆年间形成街圩,是龙(川)、河(源)、和(平)三县交界地的一个重要农贸市场,有店铺40多间,承载着周边百姓的买卖需求。
张槎仙笔下的老隆,是一幅鲜活的市井长卷:“男女肩摩自率从,分挑客货各情浓。径投过载行收入,挤拥时交十点钟。”夜里十点,街市依旧拥挤,男女肩挑客货,往来穿梭,过载行里人声鼎沸,交易、记账、赶路,没有人纠结“男主外、女主内”的礼教,只有一家人并肩扛生活。妇女与男子一样,挑着货物赶路、交易,粗糙的手掌里,攥着一家人的生计。正如刁临云《老隆竹枝词》“绕岸危楼廛似虎,依山野屋寨如螺”里形容的老隆街市沿江而建的高大商铺、商行密集,鳞次栉比、气势规整,商贸兴旺。
“油箩近岁改油箱,百十包头露片糖。听得咸鱼街唱答,声声斤两大埔腔。”竹枝词里的细节,藏着街市的烟火气与流动性。油箩换成油箱,是生产工具的细微变化;片糖、咸鱼沿街叫卖,是最朴素的商业场景;而带着大埔口音的唱答,则印证着龙川作为客家聚居地的特质——闽粤赣的商人在此汇聚,言语杂糅,货物互通。
张槎仙写的老隆竹枝词里,没有讳言当时的不良风气,揭露了民国时期龙川的烟(鸦片)与赌这两种典型不良风气。“神功地背赌场开,惹得游民日夜来。不管输赢谁得失,听收公务两三回。”有人公然开设赌场,游手好闲之徒不分日夜聚集于此,沉迷赌博、荒废生计。即便偶有公务人员前来查收、干预,也只是走走形式,并未真正禁止赌博,任由这种不良风气蔓延,侧面反映出当时底层社会的浮躁与秩序松散,与多数男子踏实劳作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自遭回禄变新闻,无复洋烟十二文。草席半张灯一盏,漫夸嘘气已成云。”龙川街市遭过一次火灾后,洋烟价格大涨,再也没有往日“十二文”就能买到的低价;即便如此,仍有瘾君子沉迷其中——仅凭半张草席、一盏油灯,便能蜷缩一处吞云吐雾,还虚妄地炫耀自己吸食鸦片后的“惬意”。这首竹枝词直白地还原了龙川当地烟民的窘迫与麻木,鸦片不仅摧残着人们的身体,更耗尽家庭积蓄,加剧了民生困顿,是当时不容忽视的社会毒瘤。
肆
山歌里的心事
民国龙川百姓的精神生活相对匮乏,山歌斗唱成为他们重要的精神娱乐方式。这些不事雕琢的歌谣,多以男子口吻吟唱,句句映照出普通人的情感与处境,与1935年的史料相互印证,让那些沉默的“群氓”,有了发声的机会。
“中秋月下斗山歌,北廊城头野趣多。唱到鸡鸣犹未歇,嘐嘐声调啭哥哥。”中秋佳节,百姓没有了农耕、航运、商贸的辛苦,无需考虑收成、货物与生计,只需放声吟唱、相互对答,在歌声中驱散日复一日的疲惫。众人齐聚、你唱我和,从日暮唱到鸡鸣仍意犹未尽,热闹的氛围打破了乡村与街市的寂静,让平凡的节日多了几分野趣与欢喜,也让分散劳作的人们得以相聚,收获集体相处的快乐,消解孤独感。
山野间的情爱,直白而纯粹。“天井种菜我无园,扇柴烧火炭何圆。哑子食着单只筷,心欲成双日难言。”以种菜无园、烧火无炭的窘迫,比喻相爱却难以言说的心事,没有文人的含蓄,只有底层人最朴素的表达。“新打镰子口凹凹,一心送妹割柴烧。阿哥好比簸箕把,任妹抽揽任妹抱。”一把新镰便是心意,山野间的礼教稀薄,情感反而坦荡,藏着青年男女的羞涩与欢喜。
而更多的,是分离的隐忍与思念。东江之上,船家常年行船在外,妇女守着船只、照料家庭,思念便藏在歌声里。“好是多情溪上女,无人犹自唱杨花”,无人之时,溪上女轻唱杨花,以杨花的漂泊,比喻自己的牵挂。
刁临云笔下的“山石似侬常北望,郎心如石亦浮来”,更是道尽了无数船家妇的日常。梅村渡口,女子如望夫石般伫立,向北眺望,期盼着远方的丈夫归来。这份隐忍,是封建礼教下妇女的无奈,也是她们对生活、对爱情的执着,藏在山歌里,穿越近百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深沉的情感。
1935年的龙川,终究远远地去了。那份调查报告里的户数、耕地、航道、商号等,是时代的一个横切片;而竹枝词与山歌里的劳作、情爱、坚守,记载了人们的温度。当两者相遇,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抽象的县域,而是一群活生生的人——田埂上躬身耕作的妇女,江面上驾船奔波的船家,街市中挑货交易的商贩,月光下吟唱心事的青年。如今,东江依旧流淌,老隆的街市依旧喧嚣,只是那些1935年的身影,早已化作时光的尘埃。但竹枝词与山歌还在,调查报告还在,它们记住了那个年代的烟火与劳作,记住了龙川人骨子里的坚韧,让我们得以在近百年后,依然能读懂先辈在远去的时代里的生存与热爱。
■本版稿件依据资料:张镇江《雷乡野乘》、罗思温《1935年龙川县调查报告书》(载1935年 《统计月刊》 [ 第1卷第10期 ,75-77页])等
■本报记者 凌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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