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谣里的岭南古邑女儿家
——藏在龙川竹枝词与山歌中的旧时妇女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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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龙川鹤市的妇女肖像。摄于1904至1924年间。(资料图片)
龙川是岭南古邑,自秦代赵佗在此设县、开启岭南开发序幕以来,便积淀了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而流传下来的竹枝词与山歌,便是解读历史上龙川风物、窥探当地妇女生活图景的鲜活资料。今记载在龙川各种文献资料里的张槎仙、张冷生、刁临云、苏轶等人的龙川竹枝词,以及各区山歌、鸡石东西两河竹枝词等作品,涵盖了清末至民国时期龙川的城镇市井、乡村田野、交通商贸、节庆民俗等诸多方面。其中,对龙川妇女的处境、劳动、装扮、情爱等内容的描摹尤为细致。她们梳着蟠龙髻、脚踩木屐,在田间耕作,在市井中奔波,在月夜下咏叹,既有“女中豪杰”的坚韧,也有“望夫石”的隐忍。
壹
蟠龙髻传承了南越遗俗
若想读懂旧时的龙川妇女,不妨先从她们头顶的发髻说起。在张冷生的《龙川竹枝词》里,一句“龙川旧髻结盘龙,一向传尝南越风”,便勾勒出一幅跨越千年的梳妆图景——龙川女子的发髻,名为“蟠龙髻”,将长发盘绕成龙形,高耸于头顶,前额梳出一寸有余的“英雄结”,以红绳紧缠,远远望去,既有女子的温婉,又透着几分干练与豪迈。
这种装扮也并非孤证,同一时期龙川邑人苏轶在《龙川八绝》中的第一首写道:“去汉二千数百年,越王遗俗尚依然。于今妇有英雄结,髻作蟠龙赤紧缠。”其中有注解说,这种装扮是效仿南越王赵佗王妃的装饰。蟠龙髻作为中国古代青年女子的一种经典发式,也称盘龙髻,俗名圆头、如意缕,流行于元、明、清时期,其样式是将头发分股,盘曲梳理于头顶,以金银或玉簪固定,远看似龙盘绕于发际,故而得名。元杨维桢《上头》诗中便有“新年拢鬓及笄期,云绾盘龙一把丝”的诗句,可见这种发式在古代的盛行。
民国元年,地方风俗改革曾试图将其改为广惠地区的样式,但在龙川偏远山村,老辈妇女依然坚守着这份古俗,反映出传统装扮在乡村妇女中的深厚影响——她们坚守着祖辈流传下来的装扮习俗,这既是对南越古俗的传承,也是乡村妇女质朴保守的性格体现。时易境迁,如今已基本不见蟠龙髻装扮。
蟠龙髻的流传,对龙川妇女而言,既是对南越古俗的传承,也是对自身身份的认同。她们常年劳作,发髻需紧实牢固,英雄结的凸起设计,既能避免劳作时头发散落,又暗合了客家女性坚韧不屈的性格。
刁临云的《老隆竹枝词》写道:“茅店风光殊不俗,绿杨沽酒问双鬟”中的“双鬟”,则暗示了年轻妇女的发型——双鬟是古代年轻女子的常见发型,将头发梳成两个发髻,垂于两侧,既灵动可爱,又简洁利落,适合劳作与日常活动,可见龙川年轻妇女的装扮,兼顾了美观与实用。
除了发髻,竹枝词中也间接提及了妇女的服饰与配饰,粗布衣裳、木屐则是她们日常的标配——苏轶笔下“老少居民大布衣”,道尽了底层妇女的质朴,粗布结实耐穿,适合田间地头与市井奔波;脚踩木屐,行走轻便,即便肩挑重物,也能步履稳健,正如诗中所写“脚穿木屐肩挑水,日正身端走若翱”,活脱脱一位“女中豪杰”的模样。
龙川妇女这种装扮,兼顾实用与传承,在琐碎劳作中,守住一份属于自己的文化印记。
贰
从灶房到田埂的劳作担当
龙川的竹枝词与山歌中,记录下了妇女在劳作中留下的身影。她们从未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礼教所束缚,而是与男子并肩,参与商贸运输、农耕劳作、手工技艺等社会劳动,撑起了家庭与社会的“半边天”,从灶房的烟火气,到田埂的泥土香,再到市井的喧嚣,都有她们忙碌的足迹。
清晨的乡村,天刚蒙蒙亮,妇女们便已起身。苏轶在《龙川八绝》中描绘的“小楼一二煮新茶,蔬菜盈场绿豆芽”,便是她们一天的开始——煮一壶新茶,打理庭院里的蔬菜,绿豆芽、豆角、黄瓜,都是亲手栽种、浇灌,待采摘后,便在灶房里忙碌,为家人准备三餐。而龙川人最爱的酿豆腐,更是妇女们的拿手绝活,将鱼豚肉细细剁匀,塞进大块豆腐中,慢火炖煮。这一“酿”的技艺,如今已成为龙川非遗的重要组成部分,佗城豆腐丸制作技艺被列入市非遗名录,传承人张秀平(女)作为第三代传人,坚守手工制作技艺。同样作为列入市非遗名录的车田豆腐,其制作技艺也在妇女的代代相传中,保留着最地道的客家风味。
走出家门,田间地头与市井街巷,便是她们的“战场”。老隆作为龙川的商贸重镇,张槎仙在竹枝词中写下“男妇肩摩自率从,分挑客货各情浓”的场景:深夜十点,市井依旧喧嚣,百姓肩挑客货,往来穿梭,妇女与男子一样,挑起沉甸甸的货物,步履匆匆,只为换取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除了农耕与商贸外,手工技艺也是她们的立身之本。乡村的陶瓷作坊里,妇女负责陶土塑形、上釉;手工造纸作坊中,兜纸、焙纸等精细工序,多由妇女承担,四区(区公所在铁场)山歌中“亚哥做纸做出名,一日做到二百零”,背后离不开妇女们的默默配合。
在乡村农耕劳作中,妇女的身影更是无处不在。她们不畏惧辛劳,日晒雨淋,皮肤变得粗糙,却从未停下脚步,“戴笠分秋谷雨前”,便是她们农耕劳作的真实写照——春耕时节,戴着斗笠,在田间播种、除草;秋收时分,弯腰收割,颗粒归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双手撑起家庭的生计。
苏轶《龙川八绝》第六首“脚穿木屐肩挑水,日正身端走若翱。漫道男儿多气力,此娃可算女中豪”,则描绘了妇女挑水的场景:妇女脚穿木屐,肩挑水桶,即便在烈日当空(日正)时分,也依然身姿挺拔、步履稳健。诗人不禁感叹,不要说男子力气大,这些妇女堪称“女中豪杰”,展现了龙川妇女的坚韧,也凸显了她们在农耕辅助劳作中的重要作用——挑水是农耕与家庭生活的基础,而这份辛苦的劳作,多由妇女承担。
此外,妇女还参与城镇服务业。刁临云《老隆竹枝词》“茅店风光殊不俗,绿杨沽酒问双鬟”,描绘了茅店中年轻妇女(双鬟)为客人沽酒的场景,她们凭借热情的服务,为过往的客人提供便利,也为自己换取收入。这种劳作虽然相对轻松,但也需要妇女具备一定的沟通能力与服务意识。
实际上,这也是清代以来客家妇女的传统,清代和平进士徐旭曾在《丰湖杂记》中记载,“其先亦缠足者。自经国变,艰苦备尝,始知缠足之害,厥后,生女不论贫富,皆以缠足为戒。自幼至长,教以立身持家之道。其于归夫家,凡耕种、樵牧、井臼、炊衅、纺织、缝纫之事,皆一身而兼之;事翁姑,教儿女,经理家政,井井有条,其聪明才力,真胜于男子矣,夫岂他处之妇女所可及哉!”
叁
礼教束缚下爱与愁的挣扎
情爱,是龙川竹枝词与山歌中最动人的主题之一。在封建礼教的束缚下,妇女的情感无法自由舒展,却藏着对真挚爱情的渴望,也有对命运的无奈与隐忍。多数山歌以男子口吻吟唱,传递对女子的爱慕与思念,间接映照出女子的情感状态;竹枝词则多以旁观者视角,描摹女子情爱,含蓄内敛。
龙川是客家人聚居地,客家山歌向来以直白真挚著称,而其中的情歌,大多以男子口吻吟唱,却恰恰映照出女子的情感状态。四区山歌“天井种菜我无园,扇柴烧火炭何圆。哑子食着单只筷,心欲成双日难言”,以生活化的比喻,直白诉说着男子对女子的倾慕,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也藏着女子在情爱中被珍视的模样;六区(区公所在贝岭)山歌“新打镰子口凹凹,一心送妹割□烧”,男子以赠镰刀表心意,简单质朴的举动,藏着最纯粹的爱慕。如今,龙川设立客家山歌传习基地,举办山歌展演活动,男女歌手以对唱、合唱等形式,演绎当年的情爱歌谣,让这份藏在字句里的情愫,打动当下的听众。
与山歌的直白不同,竹枝词中女子的情爱表达尽显含蓄委婉,多借景物意象隐喻心绪。鸡石东西两河竹枝词最为典型,“好是多情溪上女,无人犹自唱杨花”,以汀沙、丹崖、杨花为景,女子无人时吟唱杨花,借杨花漂泊之意,含蓄诉说对远方爱人的思念;“妾泪正如岩上乳,千条凝结未曾多”,将泪水比作岩上凝乳,千条凝结、难以流淌,含蓄地表达了女子内心的痛苦与无奈——爱情遭遇挫折,泪水默默咽下,痛苦难以言说,情感含蓄、深沉,令人动容。
旧时龙川妇女的情爱世界始终充满矛盾,她们渴望与爱人真挚相守、朝夕相伴,不重物质重情意,如六区山歌以柑子丰收比喻情爱,暗含“有爱人相伴便皆甜蜜”的朴素追求;但在封建礼教的束缚之下,这份渴望往往难以实现,只能隐忍克制。无论是底层女子面对情感离散的默默承受,还是中层船家妇、商人妇常年独守空闺、以歌寄思,都彰显着这份无奈——她们无法自主选择爱人,婚姻多由父母包办,即便遭遇情感挫折,也只能坚守礼教规范,将苦楚深埋心底。刁临云《老隆竹枝词》中“梅村渡口漫徘徊,江水溪流袷不开。山石似侬常北望,郎心如石亦浮来”,望夫女常年北望盼归,不怨不怒,唯有默默坚守。
除了情爱,生育的压力,更是她们心底难以言说的痛。张冷生《龙川竹枝词》写道,老塔庵前,不少妇女前往打斋祈福,“痴心上表缘何事,只为嗣艰想抱孩”。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妇女的价值,往往被局限在生育子嗣上,一旦无法生育,便会面临家庭的压力与社会的非议,这份焦虑无处说,只能通过祈福来缓解,藏着无尽的无奈与辛酸。
肆
自我意识缺失的整体处境
这些生动的山歌和竹枝词所描述的龙川妇女形象,无论是底层妇女,还是中层妇女,她们的处境都离不开封建礼教与传统性别观念的压迫,这是旧时龙川妇女整体处境。
从劳动分工来看,妇女虽然广泛参与社会劳动,但她们的劳动价值往往不被重视,大多承担着最辛苦、最琐碎的劳作,而男子则占据着主导地位,获得更多的尊重与收入;从婚姻与情感来看,妇女无法自主选择自己的爱人,婚姻大多由父母包办,她们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一旦结婚,便要依附于丈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即便遭遇不幸,也无法轻易摆脱婚姻的束缚;从社会地位来看,妇女没有独立的社会地位,她们的身份依附于家庭、丈夫或子嗣,无法参与社会管理,也无法实现自我价值,只能在家庭与劳作中消磨一生。
龙川妇女大多缺乏自我意识,她们习惯了被压迫、被支配的命运,将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丈夫、子嗣身上,缺乏反抗精神与自主意识。例如,苏轶《龙川八绝》中描绘的妇女,虽然勤劳坚韧、堪称“女中豪杰”,但她们的劳作依然是为了家庭、为了丈夫,没有自己的追求与理想;鸡石东西两河竹枝词中描绘的妇女,虽然对爱情充满渴望,但她们的渴望大多停留在内心,没有勇气主动追求,只能默默承受分离与孤独;各区山歌中描绘的女子,虽然在失恋后感到痛苦,但也没有勇气反抗,只能独自承受痛苦。
梳着蟠龙髻、脚踩木屐的妇女身影,已在龙川田间和市井渐渐远去,那些流传下来的竹枝词与山歌,却将她们的身影,永远定格在了时光里,而她们当年坚守的技艺、传递的情感,也在非遗传承中得以延续。
这些歌谣,是龙川历史文化的珍贵遗产,是岭南民间文学的璀璨瑰宝,更是解读客家文化、南越遗韵与封建时代妇女生存史的重要载体,是普通百姓的生活实录,是龙川妇女的生命赞歌。在龙川的乡村,偶尔还能听到老人哼唱着当年的山歌,那些直白的爱慕、隐忍的思念、坚韧的坚守,依旧能打动人心。这些流传百年的歌谣,不仅留住了岭南古邑的民俗风情,更让我们得以读懂,那些被历史忽略的女性,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曾以怎样的姿态,努力地生活、热爱、坚守。
■本报记者 凌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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