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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盛世 河源并非都是太平年

2026-04-12 09:05:00 来源:河源日报

■龙川县黎咀镇和围村中的文笔塔(又称文昌塔),建于清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

■文/图:本报记者 凌丽

提及清初,“康乾盛世”的小说与影视叙事总是以国泰民安、五谷丰登为主题,正如年初热播的电视剧《太平年》中所勾勒的,太平岁月里,一碗热汤便足以承载百姓的朴素期许。明清鼎革之变中,河源各地民众承受了战争带来的种种苦难,白骨露于野,民众瓮中无食,抗清义军首领、东莞人张家玉在途经河源时,惨然记下“野外磷飞闪闪明,奇鸧频叫互悲声”的景象。顺治四年(1647年),今河源地区才开始奉行清朝年号,正式归清管辖。

清初,天下虽逐步归于一统,但战火的余烬却未完全消散,叠加频繁的天灾与人祸,粤东北的连平、河源、龙川、和平、永安(今紫金)一带的老百姓,仍旧深陷于饥荒与困顿,举步维艰。

壹 鼎革之痛:清初河源饿殍遍野

清初河源行政建制沿袭明代旧制,未作调整,直到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县以下行政层级才改置为都、图、约体系。

清初河源各地,人口锐减,其中又以和平县的人口变化最具代表性:明崇祯十五年(1642年),该县尚有2000多丁口,至顺治十四年(1657年)骤减至1181丁口。战火后幸存的老百姓,面临着诸多生存困境,威胁最大的就是饥荒,而且是频发的饥荒。

清初,朝廷治理重心在于统一全国、高压管控,对粤东北地区百姓的民生苦难关注不足,且推行迁界令,导致大量百姓生活没有着落;地方官员多忙于战乱善后与赋税征收,对饥荒救济不力;加上粤东北地处偏远、交通不便,灾年时外地粮食难以运入,无法形成有效粮食调剂,导致饥荒持续时间长、影响范围广,百姓苦难难以缓解。

顺治元年(1644年),清军入关,明朝灭亡,天下陷入战乱之中,粤东北作为南明残余势力与清军交锋的重要地区之一,战火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农业生产遭到严重破坏。战乱未息,天灾接踵而至,永安地区暴发大饥荒,粮价飙升,无数农民因无粮可食冻饿而亡。

顺治五年(1648年),饥荒蔓延至归善、博罗、河源、龙川等地,惨状触目惊心,归善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剧。彼时河源斗米价高达五六百文,对仅能维持温饱的百姓而言,这无疑是天文数字。无奈之下,人们只能以树叶、草茎为食,路边饿殍遍野,景象凄惨。次年,和平县再遭饥荒,斗米价涨至千文,饿死者非常多。

顺治年间的饥荒之所以如此严重,除了战乱与天灾的影响,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粮食储备体系的崩溃。明末以来,战乱不断,官方的常平仓、社仓等粮食储备设施遭到严重破坏,粮食储备耗尽,无法在灾年发挥赈济作用。同时,地方官员大多忙于战乱善后与赋税征收,对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有些官员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中饱私囊,进一步加剧了饥荒的程度。

除了饥荒,各类天灾人祸的叠加,更让百姓的衣食生计雪上加霜。水患是最频繁的威胁,顺治年间,河源阴雨连绵,导致桂山崩塌数十丈;蓝溪下了半天暴雨,洪水瞬间暴涨数丈,冲毁无数房屋,溺亡者众多。龙川、和平、河源等地,常年受大水侵袭,有时洪水漫至城墙一丈多高,百姓只能靠舟楫通行,家中土屋被冲毁殆尽,无家可归成为常态。罕见的寒冻与雪灾,也给南方百姓带来致命打击。

顺治三年(1646年)冬,天气异常,雷鸣伴飞雪突袭,老弱妇孺多有被冻死者;顺治十二年(1655年)正月,龙川降下罕见大雪,南方本就缺乏御寒设施,百姓没有足够柴火取暖,在严寒中苦熬。

战乱与寇乱则进一步加剧了民生危机。清初,抗清起义此起彼伏,吴三桂部、郑经部先后攻打粤东北地区的城池,他们劫掠粮食钱财、焚毁衙署和民房,将老百姓仅有的生存物资洗劫一空。康熙十五年(1676年),海寇从惠州府城突袭河源,肆意劫掠银钱粮食,无论绅衿还是百姓,均深受其害。

顺治初年,郑成功经海路由闽入粤勤王,引发清廷对粤东沿海的警惕,强化海禁措施,沿海省份严禁片帆入海。顺治十八年(1661年),郑成功收复台湾后,清廷为彻底阻断郑氏政权的物资补给,推行“迁界”政策,强迫江南、浙江、福建、广东沿海居民内迁30至50里,尽烧沿海船只、拆毁房屋。惠州府归善、海丰二县虽为滨海县,但迁界引发的流民潮波及今河源各地,沿海流民大量涌入河源内陆,加剧了粮食与资源争夺,使本就混乱的地方秩序雪上加霜。此外,清廷为防范“流民通敌”,对河源等内陆山区加强管控。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清军统一台湾后,迁界令逐步废止,河源地区的动荡局势也随之进入尾声,灾荒虽仍时有发生,但基层管理逐步到位。

贰 康熙盛世:饥荒不曾从河源退场

到了被后世奉为“盛世”的康熙年间,饥荒也从未退场。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和平县再度遭遇饥荒。此时,清军统一台湾、天下趋于太平已有10多年。和平县不少百姓因饥饿而丧生。知县邵大成开仓赈济灾民,在各圩镇设立粥棚,免费施粥,救活无数百姓。

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夏,灾荒席卷了广宁、连平、龙川、海阳、揭阳、澄海、嘉应州等粤东北地区,其中连平、龙川等地灾情最为严重。据嘉庆《龙川县志》记载,龙川米价涨至斗米三百文,虽然低于顺治年间的最高水平,但依然远超百姓的承受能力。当时的龙川,饿殍甚众,知县王瑛劝说当地的富户拿出粮食,设粥棚救济饥民。

此次饥荒中,丰年与荒年的粮价落差,更凸显出清初粤东北地区百姓生存的困难。在丰收之年,当地的米价低廉,此时百姓勉强能维持温饱,一家人辛勤劳作一年,除了缴纳赋税,还剩余少量粮食,得以度过寒冬。一旦遭遇灾年,米价便会暴涨10多倍,百姓只能在饥饿中苦苦挣扎。

此时的康熙王朝,已经进入了所谓的“盛世”中期,国力日渐强盛,但粤东北地区百姓依然面临着饥饿的威胁。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夏,连平、长宁(今新丰县)、合浦、信宜等地饥荒再起。此次饥荒中,连平的米价竟达斗米银二钱有余。同期,苍梧县(今广西梧州一带)也遭遇饥荒,饥死者达千人之多,可见此次饥荒的影响范围之广、灾情之重。但同年连平“晚稻大熟”,说明当年饥荒可能集中在早稻歉收的时段,晚稻丰收后则缓解了粮食短缺的困境。

即使到了康熙末年,粤东北地区整体民生虽有复苏,但面对大水等天灾,百姓仍易陷入“无依”困境,需依赖官员赈济、救援才能渡过难关。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五月,龙川发大水,时有屋崩无依者。城守彭殷贤赈粥饭三日,及时缓解饥民困境,避免饥荒因水患叠加而暴发。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六月,龙川再发大水,环城皆为水浸,所余仅北城一隅。城中荡舟往来,土屋淹没不计其数。城守俞海臣参与救援、救助被困百姓。康熙中期的和平、龙川饥荒,及这两次龙川大水,均有地方官吏出动牵头救灾,说明相较于顺治与康熙初年,康熙中、后期粤东北地区的基层治理已较为妥善,但灾荒期间,救灾以地方官主导、士绅富户捐助为主,朝廷层面直接赈济较少,多依赖地方自行处置。

从各地史料记载,清初饥荒时官方救灾举措大致有四种:一是开仓放粮,如康熙三十四年,和平知县邵大成开常平仓赈济,允许饥民用废币平价购粮数千石。二是倡捐施粥,如康熙三十六年龙川大荒,知县王瑛劝谕富户煮粥赈饥;康熙五十二年连平大饥,知州徐旭旦倡议捐款,分区域施粥,大量百姓得以存活;康熙五十九年龙川大水,城守彭殷贤连续三日施粥赈济无家可依者。三是建设仓储,备荒预筹。如康熙六十年和平知县张乾象修建常平仓11座,鼓励开荒种植杂粮、经济林木,改善贫民生计,并于雍正元年在和平全县推广社仓,全县共建122所,总仓容1.3万余石,为百姓存下“救命粮”。四是革除弊政,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百姓负担,如康熙三十八年和平禁止官员摊派柴薪夫役,减少老百姓额外支出;康熙六十一年改革和平纳粮制度,杜绝户首舞弊盘剥,减轻百姓赋役压力。

而民间士绅善行,也给贫困户很大的支撑。连平、河源等地士绅富户在饥荒中主动赈济,见于州志与族谱者有:谢复霖、谢元雯、谢呈茂、何多为、何多才等,以捐粥、助赈等方式救助饥民。

叁 多项惠民政策落地河源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清军统一台湾,二十三年(1684年)开海通商后,连平、河源、龙川、和平、永安一带终于得享太平年。清廷治理重心正式从高压管控转向休养生息,一系列惠民政策陆续落地,粤东北地区的民生状况逐渐好转。

迁界令废止后,清廷推行“招垦”政策,吸引流离失所的老百姓扎根定居,垦荒后7年才开始征税。针对河源、龙川等山地较多的区域,官员下乡勘定无主田地,按人口多寡划分地块,为流民提供基本的种子与农具。对于迁入的客民,官府协调本地乡绅,划定专属聚居区域,协助他们搭建临时居所,助其快速融入当地生活。

龙川县黎咀镇和围村的形成,便是招垦政策落地的缩影:康熙末年,蔡氏先祖自福建迁入龙川,官府为其划定适宜耕种的山地与平原地块,提供水稻、豆类等作物种子,随后谢、戴、骆等十二姓客民相继迁入。十三姓族人携手开垦荒地、修建房屋,将原本荒芜的“阿婆围”改名为“和围”,并兴建十三姓总宗祠,逐步形成稳定的聚居村落。

赋税政策也作了相应调整。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清廷颁布“滋生人丁永不加赋”诏令,明确规定此后新增人丁不再额外征收丁银,有效缓解了百姓“多生多缴”的顾虑;雍正初年推行的“摊丁入亩”政策,更是彻底改变了清初按丁征税的苛政,将丁银摊入田赋之中,按土地多少征收赋税。对粤东北地区的老百姓而言,这一政策的影响尤为深远——河源、和平等地的贫困农户,大多无地或少地,此前即便没有土地,也需缴纳丁银,常常陷入卖儿鬻女以缴赋税的绝境;“摊丁入亩”推行后,他们的赋税负担大幅减轻,得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农业生产中,逐步积累粮食与财富。而对于迁入的客民,官府还会额外给予赋税减免优惠,吸引了更多闽、赣等地客民迁入,让百姓得以摆脱贫困,逐步走向富足。同时,各地因地制宜推行基层征税“里长——户首”制度改革,编查保甲,核查真实信息,提升了赋税计征公平性与准确性。

居安思危,各地此时开始重建粮食储备体系,主动备荒,地方官员纷纷牵头修建常平仓、社仓,如康熙六十年(1721年),和平知县张乾象主持修建11座京式粮仓,每座可容谷千余石,专门用于储存丰年的粮食,选址均避开洪水、山地崩塌等灾害隐患区域,同时安排专人负责管理,定期检查粮食质量、补充库存;雍正元年(1723年),他又下乡劝谕各处兴建社仓。社仓由各村正副职负责人管理,粮食主要来自官府拨款与民间士绅捐助,灾年时按人口发放粮食、开设粥棚,丰年时则低价收购老百姓手中的余粮,既保障了粮食储备,也有效避免了粮价大幅波动。除和平县外,龙川、连平等地也纷纷效仿,修建常平仓与社仓。康熙三十四年、五十二年和平、连平遇饥荒时,地方官员正是借助社仓储备与士绅捐助,分区域施粥,让众多饥民得以存活。

民生恢复带来的长远影响,更是深刻重塑了粤东北地区的区域格局。人口方面,随着招垦政策的推行与赋税负担的减轻,粤东北地区的人口逐步恢复并快速增长: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至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的60年间,龙川县人口从19208人增至41720人,净增22512人,增长动力主要来自闽、赣客民迁入;连平州在建州初期“男妇仅2300丁口”,康熙年间招垦后,福建上杭、江西赣州等地客民陆续迁入,至乾隆年间人口已较清初增长3倍;至宣统元年(1909年),河源县人口已回升至10万人,基本恢复至明代鼎盛时期水平。人口的增长带动了土地开发、水利兴修,促进了不同地域文化的融合,客民与本地居民在语言、习俗、生产方式上相互借鉴、彼此融合。

本版依据史料:雍正《连平州志》、同治《河源县志》、嘉庆《龙川县志》、光绪《惠州府志》、民国《清史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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