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一响,他们就忘了年纪
—— 一群乡村老人用音乐把日子过成了诗

2021年12月12日,追梦民间艺术团到东源县福利院慰问演出。 (翻拍)

2020年12月30日,追梦民间艺术团舞蹈队在东源县船塘镇演出。(翻拍)

7月9日,追梦民间艺术团团友在东源县船塘镇的一处农庄开展线下团聚活动,现场进行器乐演奏交流。
在东源县船塘镇,一群平均年龄65岁的老人,用琴声把日子过成了诗。没有指挥,无需开场,扬琴、二胡、笛子次第响起,旋律严丝合缝。从民乐队到正式注册艺术团,他们不为挣钱、不为出名,只是“有个地方去、有群人等、有事可做”。琴声响起,无人记得年纪;琴声不断,日子便有了盼头。乡野间这抹朴素的文化亮色,正是乡村精神共富的生动注脚。
7月9日,东源县船塘镇,十余名老人又聚到了一起。他们搬出扬琴、二胡、笛子、三弦、鼓等乐器——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喊开始,一件件乐器的声音次第响起来,不同旋律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这场合奏已奏了十几年。
但船塘镇的琴声远不止十多年。它是什么时候响起的,连老人们自己也说不准。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声音从来没断过。
从2010年的船塘民乐队,到2013年的河西民间乐团,再到2019年的东源县追梦民间艺术团——名字换了好几个,可每到约定好的日子,这群老人还是会从各自家里出发,相聚一地,把琴弦擦亮,让旋律响起来。
不为挣钱,不为出名,就是喜欢凑在一起吹拉弹唱。对这群平均年龄65岁的老人来说,老了以后还能有个地方去、有群人等、有事可以做——这就是好日子。
“躲着老婆练琴”,他把爱好熬成了一辈子的坚持
丘国欣今年64岁,会拉二胡、吹笛子。
他的二胡,是“偷偷”拉的。老婆在家的时候,琴盒靠在墙角,他不碰。等人出了门,屋里安静下来,他才把琴拿出来,用松香擦一擦弓毛,调好内外弦,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慢慢拉。
“怕吵着她休息。”他说。
这话说得轻巧。但一把二胡在他手里,已经响了几十年。
十二三岁的时候,丘国欣从学校借来老师的二胡。那是他第一次把琴筒搁在腿上,左手按弦,右手运弓,琴声从琴筒里颤颤地淌出来——声音不大,但他觉得整个教室都在响。
下了课,别人都去玩,他留下来借二胡拉。他追在老师身后问,这个音怎么按,那个节奏怎么走。老师教他认简谱,他把谱子抄在作业本背面,逐音慢记。那会儿穷,买不起琴,能借来拉一拉,就是少年时代最大的欢喜。
后来为生活奔波的那些年,二胡从他手里消失了。
直到1999年,日子渐渐安稳,他花了200多元钱,给自己买了第一把二胡。这笔钱在当时不算小数目,但他掏得干脆——像是把丢了20年的东西找回来了。
2010年,船塘民乐队成立,丘国欣是第一批成员。每周一、三、五晚上,大家准时出现在镇老干部活动中心。没有指挥,没有开场白,各自把琴调好,等着那个默契的瞬间,旋律就自己“长”出来。
丘国欣的习惯还是没变——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拉。一首曲子反复拉几十遍,直到手指不用想就知道该按哪儿。如今他配齐了各个音调的二胡和笛子,光买乐器就花了十几万元。一个农村老人,每个月的养老金也不多,这笔钱够他买好几年的米面油。
但他舍得花钱买琴。“我平时的爱好就是玩音乐。”《二泉映月》拉了无数遍,闭着眼睛也能拉完;《采茶舞曲》《花儿与少年》这些曲子,谱子早刻在了丘国欣的脑子里,手指搭上琴弦,旋律就自己流出来。
这些年,他挨个把周边乡镇的爱好者拉进队伍里,东源县漳溪畲族乡、上莞镇,和平县礼士镇的乐友陆续加入,队伍越来越壮大。大家默认谁组的局谁负责请客吃饭,没人在乎饭菜好坏,在乎的是老伙计们还能凑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
渐渐地,船塘民乐队有了名声。村子里谁家娶媳妇、进新房,都会请他们去热闹热闹,船塘民乐队也不收钱。“有人听我们吹拉弹唱,本身就是一种快乐。”丘国欣说。
他还把合奏的视频传上抖音,隔着屏幕,也有人点赞。
不为挣钱,不为出名。琴有人听,就会高兴。
在追梦民间艺术团里,丘国欣算比较年轻。那些比他年长的老伙伴们,头发更白一些,脚步更慢一些,可琴一响,各个都显年轻。
丘国欣至今还是趁老婆不在家的时候练琴——只不过现在老婆出门前会主动问一句:“晚上是不是有排练?去呗。”
56岁开始学扬琴,他成了乐队里的“大管家”
在追梦民间艺术团,陈彩相坐在扬琴的位置——正中间,乐队的C位。
这个坐在C位从容敲击琴弦的人,2010年加入船塘民乐队时,什么乐器都不会。
那一年他56岁。民乐队缺扬琴手,队长问他:“要不你试试扬琴?”
他答应了。
56岁学一门新乐器,手指已经不如年轻人灵活。陈彩相的办法很简单——练。冬夜冷,他坐在客厅,扬琴摆在面前,一敲就敲到凌晨两点多。邻居们早已熄灯入梦,他的窗子里还亮着灯,琴竹敲击琴弦的细碎声响,持续到深夜。
“我没什么压力的,就当是娱乐。”他说,人就是这样,不会就练到会嘛。
这一练,就是两年多。
两年多以后,他才算是比较熟练了。从56岁到58岁,一个老人把扬琴从零学到能跟乐队合奏。但他自己仍然不满意:“如果按年级论水平,我觉得我还是个小学生。”
2019年,追梦民间艺术团正式注册成立,陈彩相被推举为秘书长。
这个“官”不大,活儿却不少。团里几十号人,演出安排、人员联络、材料申报,都是他的事。今天有人不能来排练,他打电话确认;有演出邀请,他对接联络;县里要报材料,他来填表。团员们笑称他是“大管家”,大事小事都找他。
除了弹琴和打理团务,陈彩相还负责创作。快板山歌、说唱、五句板——这些节目的台词,很多出自他手。
一份《科普之声》快板的底稿上,写着甲乙丙丁的分词:“党的政策传四方,科普活动来下乡;科学技术创新路,科普知识记周详。”念起来押韵顺口,带着乡土的质朴。快板山歌说唱《客家妹子唱东源》,二人转《工伤保险进扶贫车间》,也都是他写出来的。
“13年间,我们一直宣传党的方针政策,也紧跟新时代,谱写群众喜闻乐见的作品。”陈彩相说。他的创作不讲什么章法,就是把政策文件掰开揉碎,变成老百姓听得懂、记得住的话。有时夜里躺在床上想起一句好的,爬起来拿笔记下,怕第二天忘了。
那个曾经什么乐器都不会的陈彩相,如今坐在乐队的正中央,扬琴从他指尖淌出旋律,和二胡、笛子、三弦咬合在一起。
排练间隙,有人问他:“练琴累不累?”
“累啥?”他摆摆手,“比打牌有意思多了。”
说完他又坐回扬琴前,琴竹落下去,第一个音脆生生地响起来。
乡音不辍,他带领艺术团演遍东源21个乡镇
吴顺发今年73岁,家在漳溪畲族乡东华村。从10岁开始拉二胡,至今已经60多年。
吴顺发年轻时到深圳打工,他把二胡也带上了。深圳那么大,他一个打工人,凭着这把二胡,找到了自己的圈子——加入了深圳市龙岗区的丽音民间乐团。在深圳那些年,他一边干活一边跟团友切磋,二胡越拉越精。几十年下来,拉坏了十多把二胡。
2010年,船塘民乐队成立,吴顺发是第一批核心成员。他的二胡水平高出大家一截,顺理成章成了首席二胡手。平日里排练,旁边拉二胡的成员有拿不准的地方,他走过去示范一段:“这里弓速要慢一点,音才稳。”
吴顺发二胡水平高,和他早年在深圳的经历分不开。在深圳的那些年,他有机会和当地的专业乐手同台合奏,见识过更高水准的演奏,也清晰感觉到了自己的差距。回到家乡后,他一门心思就想把本地乐队的水平提上去。“最开始大家都是凭着兴趣爱好聚到一起的,玩到后面,就想着能往更专业的方向靠一靠。”吴顺发说。
2013年船塘民乐队改名为河西民间乐团。2014年,该团第一次代表东源县参加河源市“群众歌会”歌咏比赛,拿了三等奖。第二年再战河源市第五届民间艺术汇演,获二等奖。吴顺发坐在首席二胡的位置上,带领团队赢得了这些奖项。“参加比赛都是要提前练习两个月,这样才能稳定发挥。”
奖杯刚刚捂热,更大的机会来了。2015年,河源市社工委指定河西民间乐团为“弘德明约、村居善治”基层社会治理创新项目的唯一试点团队。同年,河源市民间艺术家协会、市科技馆开始指派他们到五县二区送戏下乡。2019年,东源县委宣传部正式委托他们为“开心广场、百姓舞台”文化惠民巡回演出团队——全县21个乡镇,基本上都演遍了。
据东源县文联相关负责人介绍,当时开展惠民演出活动,是为了丰富村里老人和小孩的精神文化生活,追梦民间艺术团也符合条件,就选取了他们巡回演出。
“没想到还能被县里委托表演。”吴顺发说。
他记得很清楚,那3年艺术团演出超过80场。村头空地、学校操场、文化广场——只要有块地方,横幅一拉、乐器一架、凳子一摆,舞台就算搭起来了。有的村民搬着自家的小板凳围过来,老人抱着孩子。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吴顺发听了3年,每场都差不多,但从来没听腻过。
“那就是我们最大的快乐。”
如今,追梦民间艺术团还有33名成员。但吴顺发注意到一个新变化——“有些认识我们的人,看到我们表演也会拍摄视频发到抖音,现在还有人想加入我们团队。”
吴顺发二胡一拉就是60多年。从船塘镇到深圳,再回到东源县;从兴趣到首席,从自娱自乐到被县里点名委托……回头看,他和13年前刚加入船塘民乐队时相比,确实老了很多。
“只要我们手指灵活,哪怕不上台表演,我们还是会弹奏下去。”吴顺发说。
琴一响,他们就忘了年纪。琴不停,日子就有盼头。
□采写:本报记者 曾敏 杨坚 □拍摄:本报记者 杨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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