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正人关帝君

■源城区上城南门协天宫，俗称白马庙，摄于1911年至1925年期间。

■本报记者 凌丽

行走源城、紫金等地街巷，翻阅各县旧志残卷，随处能寻到关帝崇拜留存的深浅痕迹。从源城官署旁古阁残碑遗存，到龙川通衢古庙里的旧联遗迹，再到紫金乡野间完好留存的协天宫青砖黛瓦，跨越了数百年光阴，依旧能让人触摸到旧时官民供奉的关帝崇拜余温。

古时河源地处东江交通要道，群山环绕，乡圩分散，匪患频发，而官方与乡民防御力量不足，即便联防，仍属有限，乡民期盼能有一位有相当武力的神明镇护村寨、抵御匪患，护佑四季收成，地方官府也需要正统礼教规整乡风、凝聚民心。三国时期的关羽一身忠肝义胆，其勇武正直的品性，恰好契合官民双方诉求，由此扎根东江大地，被百姓尊称为关帝、关圣帝君，也因明代官司方敕封神职别称协天大帝，庙亦称为协天宫。这份崇拜并非地方独有，也与全国同步，全国官方封神、全民普祀，自上而下推行，关帝崇拜，成为明清以来河源乡土社会最核心、最普遍的民间信仰之一。

旧时关庙遍布河源城乡

清代至民国，今属河源的龙川、连平、和平、紫金、源城、东源等县区，境内都建有关帝庙，各圩场设有香火点，选址一般在城隅正街、官署周边、山头要塞、乡圩要道，官署所在的城区与偏远乡野都有分布，烟火鼎盛。

河源县城，即今源城老城核心片区，有多座关帝庙，规格很高，已接近官署建制。上城、下城庙宇附设专属戏楼、官式两廊，专供官方祭祀、公务祈福。

上城关帝庙坐落于老城东南隅，建制规整，设大门两栋、殿配两廊，前置专用戏楼，隶属武衙门专属香火供奉场所，旧时官差、百姓常年祭祀，清同治年间因新定祀典文、武，乃合祭于下城。下城关帝庙选址南北正街，坐东向西，雍正三年专项营建，正殿塑立关帝真身坐像，后殿专设神位供奉关帝三代先祖，礼制完备。河源县署西北隅专属营建关帝阁，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由知县陈其崧牵头修建，定名明远阁，院前栽植两株古木棉，匾额楹联林立，雍正十一年（1733年）知县吴濬募资重修。这座官修关帝阁，还评有明远阁十景：远阁云霞、两城烟雨、南谯午漏、西林晓钟、化馆书声、崇宫梵韵、灯悬夕嶂、琴奏薰风、楼迎征雁、署唱邻鸡。

源城上城南门外另设独立关帝庙，后期年久失修、墙体屋宇圮废；城郊三凤寨关帝庙依山而建，坐落山顶，镇守此处重要关隘。直到民国初年，旧时俗称白马庙（协天宫）还在，雕梁画栋、双龙戏珠屋脊、金漆雕花匾额，工艺精美，清代皇家匾额制式，气派雄伟，是源城地标级庙宇，民国初年，传教士曾为之摄像留影。

河源县的乡镇也有专属祠庙，如高埔关帝庙、蔡庄关帝庙，高埔关帝庙地处蓝田汛要道，旧时商旅、汛兵经常祈福安保。

旧《和平县志》记载有多座关帝庙，城内主庙早年纳入官方祀典，另分设有峡头（在县东北15里）、林镇圩（今林寨）对面古云寨、岑冈中村、长塘、青州乡风门凹多座分庙，岑冈中村关帝庙于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重修，长塘关帝庙新建于民国九年（1920年）。和平老城原有早期关王庙，初设永和门外，隆庆六年知县陈文彬搬迁至北楼阜阳台，民国初年城内主庙改称关岳庙，庙产专属租谷六石，由庙祝专人打理，用作常年香灯祭祀开销。

连平、郎崙片区不单独新建重名关帝殿，统一以协天宫规制奉祀关帝，郎崙高陂、高桥各设一座，高桥处曾留存有康熙四十七年古碑，道光、同治、民国年间先后三次重修。

紫金古称永安，礼制规范严格，城内仅孔圣庙、关帝庙两座祭祀文、武两个代表人物的建筑可用红墙黄瓦，等级对标文庙，足见尊崇规格；龙川城乡、圩镇也多有关帝庙，有嶅湖武帝庙、通衢关圣帝庙等，文武官吏、乡绅百姓常年朔望参拜，香火终年不断。

源城、龙川、紫金三地关帝庙，多别称协天宫，规制高度相近，均遵循清代官式武庙标准建造，普遍采用上下两栋、两廊对称制式，正殿主供关帝坐像，配立周仓、关平侍立神像，标配青龙偃月刀仪仗，部分庙宇增设后殿，供奉关帝先祖神位；全部悬挂协天宫、关圣帝庙制式匾额，配套官方祭祀碑记、重修石刻，兼容官祭、民祭；建筑基底一致，多用石砌墙基、青砖墙面、灰瓦硬山顶，贴合岭南本土古建筑工艺，适配本地气候，经久耐用。

历代官方推动关帝崇拜

河源关帝崇拜的兴盛，并非民间自发兴起的乡土风气，而是朝廷、地方官府主导推动、乡亲主动呼应推行的。宋代首次对关羽进行加封侯爵、王爵，开启正统祀奉；元代延续并推广；明代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正式敕封关公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清代也迭加封号，咸丰三年直接升格国家中祀。明清两代为关公崇拜全盛时期，包括河源在内，全国城乡庙宇林立。官方推崇的初衷，为教化人心，树立忠义标杆，统一信仰风俗，凝聚向心力，战时可借关帝神威护城信仰，凝聚民心，提振军民守城斗志。而百姓自发敬奉关帝，则多为祈福、求平安，关公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形象，契合东江流域商民交友、立约、营商的信义底线。近代以来，粤港商贸发达、行帮云集，衍生出专属民俗认知，逐步将关帝奉为财神。

咸丰三年（1853年），清廷正式将关帝祭祀升格为中祀，与祭孔文庙并列同级，纳入国家级正规大典。各地严格恪守“一县两庙”古制，每座县衙必建文庙崇文、武庙崇义，文武官员每月初一、十五必须入庙躬身行礼，以公职身份表率全民崇奉。光绪《惠州府志》详细记载了一套沿用百年的标准化春秋祭典仪式，每年春秋仲月上旬戊日定时举行公祭，流程庄重肃穆、分毫不敢擅改。承祭官先行盥洗净身、清心明礼，各司执事有序站位，依次完成迎神上香、三跪九叩、奠帛献爵、宣读祝文、亚献终献全套仪轨，礼成后恭送神灵，将祝文礼帛送入燎炉焚化，全程肃穆规整。祭品严格遵循古制，白帛、礼酒、牛羊豕三牲齐备，笾豆簠簋礼器齐全，配套礼乐仪仗庄严肃穆；祭祀经费专款专用，各县每年从地丁税中固定划拨六十两白银，全额保障香烛祭品、执事人工开销，绝不向百姓摊派。同时，增设后殿专祭，祭拜关帝先祖。

咸丰初年，时局动荡、匪患四起，官方对关帝的推崇更胜往日。咸丰六年，广东多地遭遇匪寇围城袭扰，龙川与广州、韶州、三水等地官民同心守城，各地同步祈请关帝神灵护佑，最终成功击退匪寇、保全城池。地方官据此逐级上奏，禀报关帝显应、助力守土安民，朝廷当即下谕内阁，为关帝加封“精诚”专属封号，同步褒奖风神、雷神护城之功。河源各县官府即刻誊抄谕文、刻碑立石，广泛宣传忠义神威事迹，凝聚军民守土同心；本地举人、乡亲紧随官府步调，主动牵头募资修缮庙宇、提笔撰写修庙序文，以忠义教化乡里、淳化乡风。在这种合力之下，关帝崇拜深度融入了百姓心中。

飘色、舞狮、耍大刀：通衢关帝庙专属乡土风俗

龙川通衢关帝庙，更是把庙堂建筑、民间轶事、民俗集会融为一体，截至1949年，还在传承。此关帝庙始建年代待考，坐落旧时通衢城中心地带，背靠景韩书院后山，坐北朝南，雕梁画栋、殿宇错落，内设高大关帝坐像，周仓、关平侍立两侧，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陈设殿前。

民间相传农历五月十二为关帝诞辰，当日必举行盛大关公巡游仪式，通衢乡民抬关帝神像巡游，这是大神像前一座一模一样的小神像，约莫十多岁小孩子般大小，专供鉴舆抬着出巡，沿街焚香祈福，诉求祛除邪魔、护佑阖境平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乡民还会根据当日降雨预判年景：前一日降雨称磨刀雨，寓意备好牲礼祭祀；出巡清晨降雨称洒道雨，寓意天地净街迎神；出巡后降雨称清道雨，皆是吉兆，全民心生欢喜。

巡游当日，关帝庙前广场人山人海，商贩云集，多项民俗活动在此开展。广场中心桅杆顶上“关”字帅旗下，陈列着八十二斤（司码斤，约合今100市斤）生铁打造的大关刀，青壮年争相比试舞动，比拼气力身手；同步上演舞狮、杂耍、传统武艺展演；燃放特制龙炮，炮响花飞、场面壮观，乡民争相抢拾飘落花圈，笃信可获全年好运。通衢旧时也有本土特色“故事”——飘色，由孩童盛装扮演戏曲历史人物，抬架巡游。还有舞狮、武艺、杂耍等也纷纷登场，颇显尚武精神。同时，乡绅齐聚大殿，依规举行正规祭祀礼，仪式庄重完备。

通衢关帝庙门前两边各雕塑有两匹骏马，塑有与真人尺寸的马僮值守，更独特的是，外加木栏杆圈护马匹。原来，通衢关帝庙留存一则本土代代相传的泥马显灵传说。相传庙宇建成之初，门前未塑马匹，关帝托梦告知庙祝，赤兔马随自己征战多年、功勋卓著，如今成神护佑一方，需塑神驹相伴，方能顺畅施展神威、守护乡邻。庙祝依言牵头塑立两匹高大泥马，立于庙门两侧。

泥马塑成之后，每至深夜，城外东校场常有清晰马蹄声响，往来穿梭操练，田间麦苗频繁被踩踏损毁，乡民巡夜查看，只见两匹骏马飞驰田间，却不见骑马之人，追到城墙脚下，马匹便纵身跃入城内、消失不见。乡民恍然大悟，知晓是庙前泥马显灵外出游走，连忙备好三牲祭品，虔诚祈求关帝管束神驹，不要再损毁庄稼、惊扰百姓。

当夜关帝再次托梦庙祝，直言泥马虽有灵气但野性未驯，需专人看管、围栏约束。乡民随即增塑马僮雕像，专人牵守马匹，加装木栏杆圈护神驹。自此之后，泥马不再夜间外出踩踏农田，地方安宁无事。

据载，通衢关帝庙大殿前有一口长天井，两侧走廊是通道，左廊砌有土砖阶梯，可登上前栋楼上。前栋楼上中间原为客厅，两侧房间存储祭祀器皿及出巡仪仗。民国十八年（1929年）修建隆岐公路时拆除蓝关文庙，便将孔子及韩文公的灵牌香火迁到此庙客厅安置。不久后整层楼房成了“梅城乡公所”的办公大楼。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龙川县三中迁往鹤市金安坪新校，梅城乡公所迁入原三中（即景韩书院）校内办公，关帝庙便开始门庭冷落了。此庙今已不存，只留下一些久远的记忆，还留存在老人的脑海中。

岁月流转，与通衢关帝庙一样，虽然曾经盛极一时，但旧时多数关帝庙已然圮废不存，烟火渐淡、殿宇渐疏，唯有忠义精神尚未远去。

位于紫金县凤安镇凤民村石桥头的协天宫是留存至今的关帝庙之一，始建年代待考，1995年重修。建筑占地面积5044平方米，两侧廊置九架梁；驼墩，浮雕云纹；墙顶画有“竹林七贤”“烟波钓叟”“爵禄重重”等水墨壁画。门额镶花岗岩刻“协天宫”竖匾，门两侧镶花岗岩刻对联“精忠昭日月，义气贯乾坤”，厅两侧墙面镶《重修碑记》和《上谕碑》。后墙正面置三门神龛，神龛供有关羽坐像。神龛中门两侧置盘龙柱，盘龙柱外侧镶木质对联“英雄几见称夫子，豪杰于斯乃圣人”；龛门额镶木质雕刻双龙戏珠，上方挂“千古正人”木匾。

■本版资料来源：清代及民国《惠州府志》《连平州志》《河源县志》《和平县志》《龙川县志》，《龙川文史》第27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