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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新知济世 以实干兴乡

——民国和平耆老陈访邹生平纪略

2026-10-18 21:13:06 来源:河源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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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访邹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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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访邹故居德星第

□本报记者 凌丽

存世80余载的寿序,写出了粤北和平林寨乡绅陈访邹的实干人生:这位吸纳中西新知的客家子弟,返乡办织染厂破旧俗,修桥兴学、改良农桑、研制救急水抗疫济民,在动荡年代撑起一方乡土的近代化试验。持枪平乱的将军张化如与他相识近30年引为同道,寿序字里行间,藏着一位乡绅躬身福群利众的一生。

岁岁秋风,今又重阳。人们敬重耆老,敬的从来不只是高龄,而是在漫长岁月中修成的君子德行与落到实处的善举。

在重阳佳节之时,从留存至今的一篇张化如所撰文章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位从晚清、民国走过来的和平耆老陈访邹的生平所历。写寿序的人是张化如,1916年与林寨乡绅陈访邹相识,近三十年后,陈访邹夫妇六十一双寿(60周岁),这位戎马半生的将军提笔写下了这篇文词华丽、情真意切的寿序。张化如的枪与陈访邹的织布机,本不相干,但一篇寿序把它们落到了同一页纸上。顺着这页纸往下读,一个和平客家乡绅的60年,便在我们眼前铺开了。

办织染厂:织布高机冲破山乡旧俗

和平县林寨镇下正村的陈访邹(字锦钧,又名旭宜),这位从晚清走过来的耆老,其最好华年恰逢旧秩序崩塌、新秩序未立的年代,却活出了富有个性的人生底色。他勇于革新,敢于实干,明知山区困顿,仍想法逆势破局,为民谋利。出身书香人家的他,早早跳出封闭乡野,求学梅县、广州,吸纳中西新知,习得农工实业之术。在人人向往都市繁华,找寻仕途捷径的年代,他毅然折返故乡,将一身所学,尽奉故土,振兴民生。

从龙川闻人张化如给陈访邹及其夫人61岁大寿所作的寿序可见,晚清民初时林寨风俗甚淳,“河山丽雅,五花蔚列,紫云气豪,东山耸翠,浰水带绕,代产异人,世有俊逸,于邑之林寨,尤为独著。是地也,铜峰秀耸,桂渡波平,古云绕聚,万家争荣,应符川岳钟灵豪杰辈出”。

民国初年的粤北和平林寨,浰江穿镇而过,水运通达闽粤赣边界,圩市商贾云集,四角楼连片耸立。然而时局动荡,疫病时作,旧私塾抱守陈规,生产依旧困在传统农耕里。

生于清光绪十年(1884年)的陈访邹,就成长在这新旧交替的时代剧变中。他出身林寨陈氏望族,幼年过继伯父为嗣,家世被时人称作“颍川贵裔,浰水名家”,却没有困在旧式士绅的安逸生活里,一生兼纳中西学识,实业、教育、医药、乡俗革新多有作为,是民国粤北乡土少有的既怀仁心、又敢求变革的地方闻人。

少年时代,陈访邹不愿囿于家乡私塾的训诂旧学,与族兄陈鲁生远赴梅县,就读具有德国、瑞士教会背景的乐育中学,这是粤东北最早把西学带进山区的一批教会学校之一。在梅县,这个客家青年第一次系统地学习了新知识,也了解了基督教义,后来被推举为和平基督教支会董事长(一说支会会长)。

之后,他进入省城广州农工学校深造,专门研习农工实业技术。在广州的课堂里,他看清了一件事:家乡的穷,不在山多地少,而在生产工具和人的头脑都太旧了,于是心里埋下改造乡土生产的念头。

辛亥革命浪潮席卷岭南,剪辫风潮随之兴起。回到林寨的陈访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头剪掉自己的发辫。乡人视发辫如命根,他偏要革除恶习。一个从教会学堂和省城农工学校回来的年轻人,因剪发辫在乡里“声名鹊起”。他要以自身行动冲破旧俗,带动乡里风气更新。

彼时的和平乡村积弊深重,旧俗顽固难改,私塾教育僵化,生产落后,交通闭塞,盗匪与疫病轮番侵扰,百姓贫苦。在陈访邹看来,农村“工农业生产不发达”正是症结之一。要摆脱困境,非发展工业不可,当务之急是改良生产工具。他当即着手改良老式织机,亲自绘制新式织布机图样,请工匠按图制作,前后造出30台新式织布高机,在林寨开办了创林织染厂。这是林寨历史上第一家以新式织布机装备起来的织染厂,其机械化程度,在当时的山区乡野间实属罕见。

张化如在寿序所载,“仿造高机设立织布厂,妇女群集其艺”乡村的妇女们围着新机器学手艺,织机声替代了部分田间的沉默。乡村手工业的千年旧貌,由此为之一新。

修桥兴学:浰江两岸新风劲吹

为让交通顺畅,陈访邹首先从修桥开始。林寨河桥是交通要道,他动员富绅陈修甫捐资两千七百两白银重修大桥——这在当时的山乡是一笔巨款,靠的不是官府号令,而是一个乡绅的声望与信用。

在农事上,接受了新式教育、眼界大开的陈访邹,更像一位农艺师。据林寨退休教师、乡土文化研究者陈仰天采访百岁老人陈华昌所述,彼时陈访邹号召乡人筑陂开圳、兴修水利,又从浙江引进优良稻种,教农民“因田施种”:高田旱地改种早熟良种“嘉庆早”,低洼地改种单造高产的“海禾”。粮食产量普遍增长二至三成。他还从东莞等地引进蚕桑与席草良种在林寨试种,皆获成功——席草可织席,蚕桑可缫丝,农村工副业就此“欣欣向荣”。

这席草,是民国五年(1916年)船民罗娇叔率先引进的。他行船到东莞时看到当地农民在滩涂洼地种植席草,收益颇丰,便装运了一些席草根块回来试种,长势不错。2年后,陈访邹自广州返乡,在此前试种的基础上选育席草良种,并传授织造方法,林寨的织席手工业自此兴起。

陈访邹深知教育是立国之本,教育不发达,国人则无法摆脱愚昧和贫困。旧式私塾在乡民心中地位颇高,然而四书五经之学不足以应付新学与实业的需要。为了让学子学习先进知识,他筹资兴建新式学堂,实行新学制。民国二年(1913年),他主持将旧孔庙改建,创办朝阳国民学校(即和平第三区最早的私立新式学堂),亲任校长。学堂开设新式课室,装置洋窗采光,购置洋鼓洋号,组织学生操练,打破传统读书模式,在乡间大力传播新知,乡中富户纷纷捐资襄助办学,为林寨培育大批后辈人才。

寿序记下了陈访邹的作为:“为畅交通而修林寨桥,为兴新学筹建学校,为益农业开导淤沟,为发展经济而推广席草。”

辛亥鼎革之际,“盗贼蜂起,扰及良善”。乱世里,陈访邹“锐身御暴,首任林寨局董,抑强锄豪,安护良善”。局董是乡一级自办的治安与公益首脑——乱世用重典,而用重典的人须先是乡里信服之人。

民国九年(1920年),他被擢任和平县第三区巡官及全县视学员;任满荣归时,“绅民攀辕乞留”——乡绅百姓拉着车辕不肯放他走。

民国十二年(1923年),他再度出任视学员,“遵循上任施政,谋求和平人民生活之改善,促进工农业之繁荣,扫除一切苛政”。

视学员是管教育的官。任上,他“警奸顽,扶弱小,除私塾,立学堂”,寿序谓当地“文化赖其灌输,新政多所建立”。

陈访邹的乡治思路相当完整:治安、教育、水利、农种、工业、交通,一样一样地做。

然而时局没有给这个试验留出多少时间。北伐前后,军阀割据,“群雄俱贪,鱼肉人民”。陈访邹“以职微力弱,徒唤奈何”,终于“迫于时艰,退隐林泉,清风两袖,喜存菊宅松室”。

青囊贮药:访药三岛为济世

退隐后的陈访邹,把后半生投向了另一件事——药。

民国时期的林寨,痢疾经常流行,因为缺医少药,病患死亡率日增。1943年,霍乱流行,寿序记其惨状:“朝罹疾而夕报死,毙命者日达数十人,闻者胆寒,生者战栗,道途哭夫恸子,惨不忍闻。”在一个人口有限的山区县,一天数十人的死亡,意味着几乎每条路上都有哭声。

陈访邹一面宣传卫生防疫知识,一面把与德籍牧师威重模交流得来的治痢药方配制成药,免费施医。疫情有所缓和,但效果仍不理想,他积思苦研,在威重模配方的基础上加入几味中草药,煎制成药水施于病家,“效果极佳,求药者纷至沓来”,疫情终得控制。这种药水“以其功伟价廉、服食简易”,被称作“救急水”,后来“行销省内外,活人无数”。寿序在这里用了一个漂亮的典故:“青囊贮药,立肆而为韩康。”韩康是东汉的卖药人,口不二价,三十年不改行,后被征为博士(古代学官)而逃入山中——寿序以此拟陈访邹,赞他“白首矍铄,遍施而济群黎”。

在1943年的岭南,盘尼西林尚是稀缺的军需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用一张中西合璧的方子,在浰江边拦住了霍乱的肆虐。

天伦之盛:德星第的一门德星

陈访邹家中的门额上悬着三个大字:德星第。这是和平名儒袁浩亭目睹其“天伦之盛”后欣然所题。这里用的是东汉陈寔(太邱公)的典故:陈寔率子孙访荀淑,德星聚于一堂,太史奏曰“德星见”。袁浩亭以此比拟德星第中的陈氏一门,可谓乡邦人物之间的惺惺相惜。

陈访邹夫人叶常青,南阳叶公之女,“知书达礼,素娴农工,膏薪自给,井臼力任,和妯睦邻,闾里称贤”。丈夫驰骋乡里的年头,她在家里“机纡穿燕,巧样叠出,织成天衣无缝”——创林织染厂那30台高机的背后,还有一双主妇的巧手。墟亩丰产,“喜增承欢之粟”。

夫妇教子,“常喻以光明磊落之辞,最重勤俭之志”。所生四子皆聪慧过人,“勤俭和忍,力学不辍,名扬于时”。寿序说这是“先生夫妇栽培之果”。

德星第里还立着一项小制度:林寨乡俗,婚丧之费奢侈,常有人因此“坠产倾家,存者待哺”,陈访邹“睹此景况,设助葬之资,族人赖之以安”。在旧乡村的废墟上,一个乡绅能做的,不过是替死者留一点体面、给生者留一口饭——而这一点,他做了。

枪与织机:将军与乡绅的同道之谊

历来和平林寨陈姓的庆寿活动,一般从60岁开始,逢一做寿(如61、71……)。

1944年,岁在甲申。陈访邹夫妇六十一双寿,张化如为撰寿序,附寿联一副:

“访药三岛为济世,邹鲁二宰拯黎民。”

联首嵌陈访邹之名,“访”“邹”二字分领两句。上联用徐福访药三岛的事,赞其悬壶济世;下联以邹鲁喻文教之邦、以“二宰”记其两度出任巡官视学员之职,归结于“济世拯民”。陈访邹一生行事,尽在此十四字中。

寿序的作者落款,称“知和平县事”,其实是张化如近30年前主理和平政事时的旧衔。

张化如是龙川紫市人,1877年出生的他,亲经了清朝、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三个时期。他是龙川教会学堂出身,做过讨龙(济光)军东江第七支队司令、阳江警备司令,抗战时挂广东第二十一游击区司令,晚年是广东省参事室参事、省政协委员。民国五年(1916年)7月,复辟派在和平杀害国民政府县长黄桂荣,张化如率部强攻和平寨平叛,事后临时主理和平政事。在这段日子里,他结识了林寨乡绅陈访邹,相处甚洽。近30年后,陈访邹夫妇六十一双寿,这位戎马半生的将军提笔写下了这篇文词华丽、情真意切的寿序。

寿序落款自称“同道弟”,则更见分量:将军与乡绅,一个以枪杆平乱,一个以织机、稻种、药水济世,其行皆归于“福群利众”。寿序开篇那句“天生万物,有为人类永不可缺,历万古而功益著者;有徒具其表,毫无实用,与草木同腐者”——与其说是颂寿,不如说是两个近代广东人的相互认证。

重读这纸寿序,离甲申年已过去80余年。陈访邹的一生,恰是晚清至民国地方士绅的一个标本:他们上接科举时代的乡治传统,下启近代化的实业与新学,中间被军阀乱世碾过,最后在乱世缝隙里行医施药。

别人安于穷苦,他主动破局;别人固守旧俗,他锐意革新。他的德行,并非静坐修身,而是躬身力行、为民兴利。

他们没有留下大部头的著作,留下的只是30台织布机、一座桥、几所学堂、两种稻种、一剂良方,和一块“德星第”的门额。

重阳敬老,敬的从来不只是高龄。在林寨,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陈访邹。一个老人身后被人记得这样久、这样清楚,靠的不是活得长,而是“福群利众”四字兑现得彻底。所谓敬老,敬的是这一层。

寿序里说,这样的人“高寿应臻百年”。陈访邹先生活到了85岁,其夫人叶常青99岁寿终正寝。但在浰江两岸,陈访邹夫妇,被记了不止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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