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丹心照东江

黄花岗起义军誓师出发

1938年3月5日《河源日报》“槎江物望”栏目刊载欧阳俊事迹。

编者按：115年前（1911年）的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拉开了辛亥革命的序幕。在这场革命中，有一位河源志士，举义东江，光复五邑，直至献出生命。他，就是今河源市东源县船塘镇老围村人欧阳俊。从萝溪水畔的书香少年，到广州城中的革命志士，再到被推举为东江国民革命军总司令，他的一生虽然很短暂，但却光辉灿烂。今逢辛亥革命爆发115周年，本报特刊发此文，以志纪念，追怀先驱。

一

萝溪水畔 书香少年为大才

在粤东北连绵的青山之间，河源船塘老围村静卧于东江上游的丘陵之中。村中有一座白墙灰瓦的古书院——萝溪书院。它坐落在鹧鸪山脚萝坑溪旁，坐东向西，面宽40米、进深12米，占地316平方米，砖木结构，分为东西两幢、南北两列。出门可见潺潺萝溪，溪头有茶亭，坑北遍植松树板栗，东北有龙眼柿树；南门旁一株数丈高的玉兰树，两人才能合抱，花开时节香气浓郁，沁人肺腑。这座书院，便是欧阳俊的起点。

欧阳俊，乳名光璠，字哲城，别号铁城，1885年出生于东源县船塘镇老围村一个书香之家。其父欧阳裕才系清末优廪生，为人正直、博学多才、善于诗文、工于书法，不遗余力地培养人才。欧阳箴先生著有《梦溪存雅录》，还带资主持编印《船塘欧阳氏族谱》。他曾主持萝溪书院、庐陵书院。欧阳裕才家每年立秋后晒书，就有七八大筐，晒书用的竹篾能占满200平方米的禾坪。

欧阳俊秉承其父个性，自幼天资聪颖。有一次，父亲的朋友考他对对子，出上联“赤岭出赤米，米赤水亦赤”——赤岭是欧阳俊家居的小村。他脱口而出对下联“黄村产黄瓜，瓜黄叶也黄”。黄村是邻村的村名，众人惊讶不已。欧阳俊13岁时，已博学多识，才气大显。此后每年秋季的乡会课（即文章竞赛会），在知名学士做主考的应试中，他常常名列前茅。

清光绪末年，欧阳俊以优异成绩考入惠州府中学堂。在这里，欧阳俊接触到了新学，也目睹了清政府的腐败、民生的困顿、列强的侵犯、国家的危殆。他思考着民族的命运、祖国的前途，心中那颗革命的种子开始萌芽。经老师郭公楫介绍，他与梁镜球、陈经、李子先等同学加入孙中山领导的中国同盟会，并参加惠州的同盟会活动。父亲逝世后，家道日渐衰落，欧阳俊的读书经费只能靠借贷典当、亲友捐助才勉强维持，但他不为家计困难而懈怠学业，反而更加发奋苦读，最终以优异成绩考取广东两广高等学堂（即广雅学堂）。

二

羊城淬火 碧血黄花志未摧

在广东两广高等学堂读书，是欧阳俊投身革命的人生重大转折。欧阳俊刻苦攻读，深得师长器重、同学敬仰。在校期间，他博览群书，并与良师挚友朱执信、梁镜球密切交往，一边求学，一边从事同盟会的革命活动。他印发“三民主义”宣传品，言辞激切，有同乡劝他不要锋芒太露，免得惹来杀身之祸，然而欧阳俊不为所动。

有一次，他前往同盟会香港机关部时，被同班的旗人同学向清政府告发，遭清吏张鸣岐逮捕入狱。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严峻考验。因证据不足，幸得广东两广高等学堂山长、学督吴道镕极力担保，终获释放。牢狱之灾没有吓退欧阳俊，反而让他看清了清政府的无能与心虚，更加坚定了推翻满清、使同胞当家作主的革命意志。

1911年（清宣统三年）4月27日，黄兴、赵声等同盟会革命党人在广州再次发动武装起义，打响了黄花岗战役。当时，正在读书的欧阳俊接到梁镜球要他加入先锋队的通知后，立即赶赴梁镜球设在小北莲塘街64号的机关。不料4月27日下午3时他赶到莲塘街时，起义已迫在眉睫，海螺声响起，连领取枪支弹药都来不及。虽未领到枪械，待到出战之时，身穿长衫、留着辫子的他竟手握菜刀加入队伍。这种热血沸腾、视死如归、怒目前冲的革命精神，令在场所有革命志士感动不已。因菜刀终究代替不了枪械，他被强令回去。但不久，欧阳俊从受伤回寓的起义战士黄国振处接过一把手枪，又马上赶上革命队伍，一起参加了黄花岗战役。

他与李雁南等4位战友同队。行经大石街口时，见通往观音山（即越秀山）的横巷有枪弹射击，立即奋不顾身跃上屋顶，分头据守巷口，开枪还击。后因敌众我寡、部署不周，革命军先锋队只得且战且退。欧阳俊与李雁南等4人掩护同志们撤回莲塘街，一直坚持战斗到第二天。这次战斗，李雁南壮烈牺牲，后入祀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欧阳俊也在战斗中折伤右足，被困于莲塘街64号机关里。清兵搜捕突至时，幸得女同志何少卿（后为梁镜球夫人）急中生智，让欧阳俊卧床装病，对清兵谎称夫君身患传染瘟病瞒过敌人。脱险后，欧阳俊与黄兴、朱执信、梁镜球等革命志士先后前往香港，继续筹划革命武装活动。

黄花岗起义已确认的72烈士外，还有一部分身份姓名未明的革命烈士。此役受伤者也很多，邹鲁所编《三月二十九日革命史》中便有“……是役之受伤者，有欧阳俊……等人”的记载。欧阳俊虽受伤脱险，却为同志们的牺牲深感悲痛愤恨。他还曾独自避过清兵盘查，怀着沉痛之情，到黄花岗赋诗吊唁死难烈士：

黄花岗上泪暗流，千古英雄土一抔。七十二墓凭吊唁，夕阳低挂树梢头。

吊唁归来时，他被盘查扣留，幸得宪兵刘焕南（河源人，革命志士）认出，马上护送他离开广州。此后，他又为黄花岗烈士写下《吊新军魂》诗二首，以作纪念：

吊新军魂

（一）盾鼻横磨裹暗气，潜龙隐隐布风云。古来将相本无种，天下英雄惟使君。异族闻兴钩党狱，何时再集国民军。公仇未报头颅在，惭对斜阳吊夕曛。

（二）击筑狂歌泪暗吞，沉沉痛痛哭天阍。于免三日惊孤胆，精血千年吊侠魂。碧血长埋心不死，青年大去国何存。前途无限伤心事，成败茫茫安足论。

这些诗篇，字字血泪，既是对战友的深切悼念，也是对自己革命志向的再次宣誓。“碧血长埋心不死，青年大去国何存”——烈士的鲜血不会白流，革命的火种已经播下。

三

东江举义 四千民军拥统帅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全国各省相继响应，清朝统治土崩瓦解。欧阳俊随即经同盟会南方支部的军事部署，与李子先回河源、龙川组织武装起义。他们秘密联系同盟会陈襄廷（民国和平县长）、骆伯骙（民国龙川县长）、欧阳惠山（民国河源县代县长）在河源县城上城欧家祠堂进行秘密研究，部署工作。

欧阳俊此前曾以“赴京应试”为名奔走吁请捐助，串联地方志士在蓝口、义合、骆湖、和平林寨及龙川县等地筹措经费、购集枪械，又与梁镜球一起秘密联络骆湖革命志士欧阳惠山招募勇士，举旗起义于蓝口镇；攻打连平城时，还策动连平县清兵肖管带领百余人阵前起义。

起义军所到之处，皆召集当地民众参加武装革命。一时间，各方闻风而来者达4000余人，形成声势浩大的东江革命武装队伍，欧阳俊被推举为东江国民革命军总司令。

蓝口是东江上游的重要商埠，明清时期即设蓝口巡检司，水路交通便利，市井繁荣。欧阳俊先后到惠州、河源、义合、蓝口、骆湖、林寨一带奔走活动，筹措军费、购买枪支、招募勇士。他与欧阳星南、欧阳敏卿、欧阳子坚等革命志士会合于蓝口，召集各地民众武装达数千人，组成东江国民革命军，由欧阳俊担任总司令。这支仓促集结的民军装备简陋、训练有限，但在欧阳俊的率领下，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在欧阳俊的指挥下，起义队伍连克数城，先后光复河源、龙川、和平、连平、新丰，威震东江。东江诸县光复后，欧阳俊曾回师家乡，驻兵萝溪书院——这座他少年时代读书的书院，如今成了东江国民革命军的大本营。他在书院中动员亲属好友及乡里踊跃参军，胞弟欧阳伟紧随其后，投身革命。

在那烽火连天的日子里，东江两岸遍布革命火种，欧阳俊的族人与同乡纷纷响应。其中，骆湖下欧人欧阳惠山在船塘与欧阳俊秘密联络，组织上千人的革命军，为配合广州起义，率队在东江沿岸一带攻打县城，并一度攻克河源县城。这些民众武装的崛起，瓦解了清政府在河源地区的统治。

1911年11月，广州光复，广东军政府成立后，欧阳俊所部被编入广东民军序列，参加广东光复后的军事行动。1912年1月，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孙中山被推选为临时大总统；同年2月，清帝退位，清朝帝制正式终结。

然而这场革命并未给广大农民带来切实的政治、经济利益。军政府以“绥靖”为名，将包括河源4000民军在内的10万余民军遣散，每人发银元6枚。欧阳俊在广州“归标整编”期间，因旧伤复发、述职迟到，广东军政府仅授以咨议名衔。

欧阳俊所部被遣散，个人抱负亦随之落空。此前他曾为黄花岗起义烈士赋诗吊唁，此时又作《归标未遂》四首，以抒胸中郁结：

归标未遂

（一）憔悴人天悟昨非，屠龙技痒竟何之。文章笔下余孤愤，身世生成半数奇。物外浮云成骈拇，镜中顾我感华丝。原来始觉宦途险，读到阴符恨已迟。

（二）世事如棋局局新，为谁停苦与停辛。死生流转余今日，诗酒干戈剩此身。磨剑十年宁饮恨，读书万卷莫医贫。燕颔空带封侯骨，镜里头颇欲笑人。

（三）慷慨悲歌百感并，胸中时觉愤纵横。无真事业容今日，有好头颅误此生。浊世频闻哀凤叹，青空时有哀鸿声。由来不尽沧桑感，叶落花飞总有情。

（四）山河有恨天方醉，日月无情岁又阑。空忆悲歌伤易水，剧怜故步失邯郸。烂羊作尉功名贱，功狗骄人进退难。欲掉扁舟归去也，满江风雪路漫漫。

四

壮志未酬 病中诗稿寄悲愤

欧阳俊终因壮志未酬、身心交瘁，足伤与肺病复发，于民国二年（1913年）农历12月28日病逝，年仅28岁。遗下老母亲陈氏、寡妻陈亚信和7岁的女儿汝运，相依为命度日。陈亚信一直住在船塘赤岭村，于1954年病逝。

欧阳俊曾为辛亥革命烈士写下《吊新军魂》，为被遣散的东江国民革命军写下《归标未遂》。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又为自己的命运写下《病中杂感》诗四首，抒发忧愤悲叹之情：

病中杂感

（一）病中雄骨任消磨，且作呻吟且放歌。富贵神仙都幻梦，风云儿女两蹉跎。呜呜击筑复如此，咄咄书空奈若何。满腹奇愁无处说，生平始悔读书多。

（二）消渴归来骨不支，相思成恨恨成痴。英雄老去耽声色，神女初逢恨别离。碧水连天人去远，绿荫满树我来迟。醉欢难拾春如梦，赢得伤心也可矣。

（三）流年三十逼人来，寂寞寰中太可衰。嫉世早思成瓮隐，愤时直欲赴轮回。兵刀水火魔方集，猿鹤沙虫劫未灰。忍此余生当有用，喑鸣犹可作风雷。

（四）一年往事不堪提，坐向愁城听鼓警。决决山河云逐鹿，凄凄风雨失鸣鸡。黄金暮夜新官笑，白骨荒郊故鬼啼。怒发中原空有影，夕阳无语万山低。

“忍此余生当有用，喑鸣犹可作风雷”——病中他仍不甘沉沦，相信自己还能有所作为。然而命运没有再给他机会。这个从黄花岗起义中幸存、曾驰骋东江两岸的年轻将领，最终病逝于榻上。他没有死于战场，却倒在了革命后的困顿与苦闷之中。

五

一门双烈 兄弟赴义同流芳

欧阳伟，1889年生，乳名光璇，字迪庵，别号铁庵。经胞兄作媒，娶中国同盟会会员陈襄廷之女陈亚佑。陈亚佑为廖仲恺娘家宗亲，这门亲事由廖仲恺推荐，婚后育有幼女汝可。1914年，孙中山发表《讨袁檄文》，号召“戮此民贼，以拯吾民”，并手谕欧阳伟，勉励他“继承尊兄遗志”。欧阳伟遵照孙中山嘱托，继承兄志，志切报国，投身反袁革命，不惜变卖祖田、筹措钱粮购买枪械。1915年，欧阳伟与司令刘云龙一起组建东江革命护国军，被委任为东江革命护国军副司令，在船塘、骆湖、上莞、曾田等地征召400余人，于蓝口举旗起义。

东江革命护国军与敌军激战数番后，绕道顺天、古岭南下，拟与欧阳惠山、严德明、廖容、张鸿等起义队伍会师河源，继而直下惠州。行军至惠州横沥时，欧阳伟所部遭广东都督龙济光所部军队埋伏截击，伤亡惨重。前有东江阻隔，后有大军穷追，欧阳伟等誓不投降，率400人马强渡东江。因河深水急，绝大部分将士壮烈牺牲，欧阳伟与叔父欧阳品湘，堂兄弟欧阳光瑶、欧阳光奎亦同殉国。欧阳伟牺牲时，年仅26岁。

因欧阳俊、欧阳伟兄弟影响巨大，广东都督龙济光为斩草除根，又派其爪牙曹鼎钟团长率军到船塘老围赤岭村围剿，掠夺欧阳伟家财，焚毁其屋舍，还将他们的伯父欧阳勋阁押至上莞杀害；欧阳俊的母亲陈氏，也惨死于这次围剿之中。

六

薪火不灭 红色老围慰忠魂

欧阳俊虽未能见到革命功成，但他点燃的火种从未熄灭。他曾驻兵的萝溪书院，在日后岁月中成为河源地区革命活动的重要堡垒。20世纪二三十年代，书院易名为焕文小学。1939年夏，东江华侨回乡服务团来到老围村，进驻焕文小学，办夜校、演话剧，宣传抗日救国真理，建立抗日救亡团体，培养进步青年，在此建立了河西地区第一个党组织，点燃了河西地区革命的红色火种。

解放战争时期，萝溪书院继续发挥着革命据点的作用。它既是中共船塘区委在老围村开展革命活动的据点，也是输送中山大学学生参军抗日的中转暂住地，还是东江纵队第三支队短枪队、中共河西分工委地方武装、粤赣边支队和粤赣湘边纵队东江第二支队坚持武装斗争的活动地。1948年冬，粤赣湘边纵队东江第二支队曾率部进驻萝溪书院开展革命活动，九连地区“五战五捷”之一的连平大湖狮子脑战斗，便是在此部署并召开动员大会。

1948年，国民党军队进驻船塘镇“清乡”，全副武装准备“围剿”老围村。该村共产党员欧阳明、欧阳南、欧阳托等人动员群众、组织民兵，凭借围屋进行坚强阻击，打得敌兵寸步难进，迫使敌人当晚退回船塘镇。如今，围屋南侧的外墙上仍可见当时机枪扫射留下的枪眼。为牢记革命斗争历史，老围村将农历7月15日定为保卫战胜利纪念日。

1938年3月5日，《河源日报》“槎江物望”栏目曾刊载欧阳俊的事迹，时人已将他视作“河源历史上不可忘却的人物”。民国时期出版的《广东文献》也曾以《革命先贤欧阳俊先生事略及其遗诗》为题，专门撰文纪念这位东江英烈，称其“生长于素封之家，年少聪慧，读书过目辄成诵，有神童之目，深为乡中父老所称誉”。

如今的老围村，红色元素与乡村振兴水乳交融。2017年，老围村被列为广东省“红色村”党建示范工程重点建设村；2020年，中组部确定老围村为红色村组织振兴建设美丽乡村试点村。萝溪书院遗址被河源市委、市政府授予“河源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并已入选河源市党员教育基地公示名单。

村内涌现出辛亥革命先驱欧阳俊、欧阳伟兄弟，抗战老兵欧阳波、欧阳梅等一大批革命志士，留下了东团旧址、萝溪书院、东江纵队活动旧址等一批革命遗址。

欧阳俊的一生只有28年。从萝溪水畔的书香少年，到广州城中的革命志士，再到东江两岸的民军统帅，他的人生始终与这个时代紧密相连。他未能等到共和真正成熟，也未能看到东江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但他的名字与事迹，仍被后人铭记，成为东江近代革命史中不可绕过的一页。（宗和）

本文主要参考材料：《辛亥先驱——东江革命总司令欧阳俊一门忠烈》（欧阳建平 欧阳穗青）、《未悔此心盟九死 敢将斯世证三生——辛亥革命先贤欧阳俊先生》（凌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