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渐亮 火水犹存
——河源电力起步纪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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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河源福音堂使用煤油灯
□本报记者 凌丽
Ai导读
20世纪30年代,东江山城亮起第一盏电灯。那时,大多数人家的夜晚仍靠松烛和煤油灯照明。河源的近代化,就在这一明一暗之间慢慢起步。
最早是民国商户自筹资金办电,每天只供5小时。后来出现偷电,酒饼巷还因此起过一场火。发电设备是进口的,靠木炭驱动。城里已经用上电了,乡下却要再等几十年。政权更迭后,电厂经历公私合营,逐步转型。
这些零碎的灯火片段,记下了山城实业在战火和变局里的挣扎,也照见了普通人对光明最朴素的期待。
“当民国河源的街巷,被历史上第一盏公用人工电灯照亮,现代文明便走入了新进程。上篇我们追溯了今河源市辖各县区电灯起始年代:1933年,龙川老隆率先亮起第一盏工业用电灯火;1942年,源城裕民米机电灯厂建成,终结了县城无公用电力的历史。
但在电力发展之初,还得经历一段漫长的明暗共存时光。松烛、火水灯依旧在照亮民间日常,只有少数街巷的电灯,印证着民国河源追赶近代发展进程的初步实践。从零散供电的商业街区,到孤岛式分布的县城电厂,从商人主导的民营实业,到政权更迭后的公管转型,电力不仅是一盏灯的光亮,更是东江山城近代工业、市井生活、商业生态与时代变局的缩影。
限时供电:市井日常的明暗灯影
1942年7月,河源裕民米机电灯厂正式开业,由潘仲良任经理、张季如任副经理,厂址设在河源县城沙边路103号,河源县城总算告别了完全依赖天然明火与进口煤油灯的黑夜。但这份新到的光明,有着极强的局限性。
该厂建厂初期,厂区仅配备17匹马力发动机与10千瓦发电机组,日发电量仅15千瓦,最多可同时支撑450盏电灯照明。1944年1月工厂筹备兼营电灯厂,同年5月完成改造,此后设备小幅增容,日发电量提升至25千瓦,可承载750盏灯,也仅能覆盖县城核心商圈的小范围。
但这并不是24小时供电,电厂每日固定供电时段为晚间7点至午夜12点,全程仅5小时,专供县城政府机关、临街商铺与少数富裕居民。为适应简陋的供电条件,所有用户电灯统一限定25瓦,亮度甚至不及如今普通的10瓦LED灯,光线柔和微弱,却仍完胜昏暗的火水灯。
电费的计费方式采用简便的包灯计费,每盏灯每月固定收费2.5元。
到了午夜,便要发出停电的专属讯号。每日临近夜里12点断电时分,全城电灯会统一一暗一明、连续闪烁三次,告知街坊百姓:夜深了,该睡了,你若要熬夜,也只能“打黑摸”(摸黑)熬啦。这独属于旧河源的灯光暗号,是一代人珍贵的城市记忆,如今已鲜为人知。
私驳偷电:贻昌行险些酿成大祸
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难免有人为了省电费或图方便选择铤而走险。私驳线路偷电的现象,早在民国就已存在。
偷电的是酒饼巷贻昌行,一户商号。1947年8月3日,为省下电灯厂的电费,店家私下绕过电表,私驳线路,偷接公家电力。彼时河源城配电设施简陋,市面很难买到合格绝缘线缆,偷电者图省事,直接用上没有外皮包裹的光身裸电线。
这种线路本身就有巨大火灾隐患,再加上民国供电电压不稳、夜间发电机启停波动大,线路极易过载发热。
裕民米机电灯厂收到线报之后,直接派出稽查人员,协同警察上门执法。
这个举动可以看出,在民国河源,电力并非完全市场化的生意,工厂需要借助警权维护供电秩序。
在稽查人员拆除私接线路时,意外发生了。运行中的裸电线受电流高热影响,瞬间烧红,火星引燃屋内裱糊纸张,转眼棚顶已是一片红火。幸亏在场人员施救及时,才没有酿成烧毁整户商号、乃至整条街巷的大火。
虽然电力有限,却仍然改写了源城的城市风貌。太平路、化龙路、沙边街、头塘街等主干道的商铺,纷纷淘汰旧式煤油灯、洋油盏,换上崭新的电灯。入夜之后,连片灯火取代了零星摇曳的烛火和油灯,街巷轮廓清晰可辨,商业氛围愈发浓厚,近代城镇的烟火气息愈发浓郁。
在河源电力发展初始阶段,光明未能普惠全城。在灯火璀璨的主街之外,绝大多数城郊住户、普通市井百姓,依旧固守着千年以来的照明方式。家家户户常备火水,依靠进口煤油灯度过漫漫长夜。直至2020年前,笔者询问东埔一带居民旧时记忆时,有人这么说道:“上世纪90年代,我们望着河对面那些灯光,多明亮,多密集啊。现在轮到我们这边了。”
抗战时期物资紧缺,洋油价格飞涨,寻常人家更是惜灯如金,往往天黑即眠,唯有少数节庆、急事才会点亮灯火。一巷之隔,一边是新式电灯的通透便捷,一边是传统火水灯的昏暗拮据,明暗交织。电力与火水并存,是民国河源最真实的市井图景。
木炭驱动:裕民米机的战时生存
裕民米机电灯厂能够成为民国源城唯一稳定供电、兼具工业与民生价值的实业,在于其当时堪称顶配的近代工业装备与因地制宜的运营智慧。
在物资匮乏、交通受限的抗战年代,这家厂的股东们装置了跨越山海而来的进口工业设备,打下了良好的技术底子。
1946年,工厂升级核心动力设备,购置德国TUET2牌65匹直立式油渣发动机(型号为TUET2德型4-CYLINDER 150R.P.M),搭配西门子68kVA(50KW)交流发电机,全套进口工业配置,是彼时偏远山城难得的现代化装备。同时还配套广州本土制造的谷磨、米磨、风柜、运粮器等全套碾米设备,支撑该厂工业发电兼粮食加工的复合型业态高效运行。
最初设备以柴油为燃料,但民国晚期国内柴油完全依赖进口,价格高昂且时常断供。潘仲良等经营者因地制宜改造设备,将燃油发动机改为木炭驱动,每日消耗800司斤(司码斤,每100司码斤约合127市斤)木炭,依托河源山区丰富的林木资源,破解了能源短缺的困境,让工厂得以持续运转。白天碾米,夜间发电。
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源城仅有的两家机械粮食加工厂之一,裕民米机与另一家永丰年米机合计12匹总马力,每日可碾米350担,几乎垄断了县城的粮食加工市场。其电力除了供应街区照明、娱乐场所、机关单位外,还独家供给县城印刷厂唯一的2匹马力单相电动机,支撑起全城唯一的近代轻工生产。
时局动荡之下,小城实业的命运始终与时代同频。
1945年5月,日军侵占河源县城,工人被迫离城避难,电厂停工停产,县城灯火骤然熄灭,长达一个多月陷入漆黑。直至日军投降,时局平复,工厂才逐步复工,城市光明得以重启。
凭借稳定的产能与稀缺的电力资源,裕民米机成为民国河源最具实力的民营企业,拥有成熟规范的现代商业制度。企业固定资金8万、流动资金6万(均为民国币),年终结算规则分明:先兑付一分周息股息,剩余利润四成用于股东分红,六成留存为发展基金,常年保持盈利状态。1950年,工厂获利稻谷14万余司斤,派发股息1.4万斤、红利5.6万斤;1951年5月,银行存款达两千三百多万旧币(23406849元)。雄厚的资本实力,可见一斑。
为吸引更多的顾客,裕民米机豪掷广告费,在河源《正义日报》《河源日报》上刊登广告。1948年10月《正义日报》的广告明确标注其服务为“专营:机器碾米,质地优良;价格克己,以谷换米,代客服务”,厂址位于河源沙边街,专属电报挂号5940,更是成为其规模化、正规化的标志。也正因为这些旧报留存,我们今日仍能窥见这家企业的风貌。
十余年间,企业股东历经更迭:1946年多名股东因商务退股,1947年缪霭棠股份交由其子缪以文承接,之后缪潘两家商议分工,缪家管发电,潘家管碾米。
独立电厂:县域乡野的迟暮灯火
民国河源的电力发展,并未形成全县或与邻近县域相连通的电网,各县、各镇的电厂独立运营。
1942年,黄道仁在龙川老隆长堤街开办永丰碾米发电厂,搭载16.5千瓦机组,与槎城裕民模式一样,白天碾米、夜间为长堤街商铺供电。1948年,五华商人入驻老隆,兴办茂丰碾米发电厂,装机30千瓦,进一步扩大老隆供电范围。1947年,佗城西门口再添火电厂,让龙川成为民国河源电力点位最多的县域。但这三家电厂均为小型民营实业,供电范围仅限街区小区域,且根基薄弱,最终在1949年解放前夕悉数停业。
相较于源城、龙川的商业先发优势,紫金、和平等县的电力发展进程更为迟缓,甚至长期停留在构想与萌芽阶段。
紫金县很早就尝试开发水力发电。1935年《香港工商日报》便记载,紫金蓝塘圩杜、邓、甘三姓乡民,依托本地山高瀑急的天然优势,计划购置新式碾米设备,利用水力发电,低价服务乡民碾谷。这是河源最早的水力发电构想,极具前瞻性,却因时代局限未能落地成型。民国年间的紫金,始终只能依托传统水磨、水碓等利用自然水力,人工改造的电力文明迟迟未能降临。
和平县的电力空白,贯穿整个民国中前期。翻阅1943年的《和平县志》,找不到电灯、电厂的相关记载,仅有洋油商户的记录。彼时和平县城有两家火水总代理商号,零散店铺遍布城乡,进口煤油不仅供应本地,还远销江西定南、龙南、全南三地,是边区重要的商贸品类。全面抗战爆发后,运输受阻,油价暴涨,火水贸易萧条,百姓照明愈发拮据。
1946年9月,和平县亮起了第一盏电灯。彼时广东省后方医院迁至附城乡丰道村,依托汽车头改装的汽油发电机,实现院内照明。但这盏灯火仅服务于医院专属区域,不对外民用,普通百姓依旧与电灯无缘。
电力的稀缺,不仅是县域差距,更是城乡鸿沟。即便是电力相对成熟的源城,裕民的灯光也覆盖不到城外。据新丰江水库移民古锦标回忆,1959年他迁居埔前时,乡镇依旧没有任何机器碾米设备,村民全程依靠人力踏碓舂米;直至1965年前后,乡镇才零星出现机械加工设备,且未能普及,贫寒农户依旧依靠人工踏碓舂米。电力下乡、机械普及,一直推迟到上世纪70年代初才真正落地。
公私转型:河源电力的路径重构
1949年9月河源解放,作为支撑城市民生与物资保障的重要实业,裕民米机电灯厂成为人民政府重点保护的城市资产。
1949年9月18日,国民党军队撤离河源,粤赣湘边纵队战士叶慈林等奉命入城,首要任务便是保护裕民米机与河源印刷厂。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座兼具粮食加工与电力供给功能的工厂,是供应军队与一城民生的根基。
1949年12月21日,裕民米机由粤赣湘边纵队正式接管,1950年3月移交河源县人民政府接管,从民营商企转为公营实业。4月28日,县长林镜秋、副县长邹建签署命令,委派彭俊、刘育珍二人为驻厂代表,清理进支数目。1951年4月,东江专署加派刘志文、傅文二人前往监督;1951年5月,政府委派广州交通银行驻厂调查股权及财务情况。
1950年3月河源县人民政府接管裕民米机后,成立了管理委员会,由彭俊、刘育珍作为县府代表,加上张季如、潘天育、殷铁汉、谭克仁、李原共7人组成,张季如为主任委员,彭俊为副主任委员;并成立职工会,刘耀南为主任委员。其时,该厂共有职工34人,其中职员11人,工人23人,待遇为:职员每月最高稻谷550斤,最低150斤;技工最高720斤,最低150斤,另供膳宿。
其系统组织设总务部、碾米部、机房部和门市部,门市部又分内外两部,分管批发和零售。
被接管后的裕民米机,产能大幅提升,日均碾米6000余斤,最高可达8000斤,其中2000斤系自售,余为代县府、公安局、粮食公司或顾客加工,工价每百斤收2斤半或3斤米,仓库设在工厂内。
1951年4月,土改推进过程中,厂区产业被没收充公,随后与益民米机合并,更名“新源公司”,正式迈入公私合营新阶段。
改制后的新源公司,开启了河源电力的首次扩容升级,架设两条总长4000米的220伏低压线路,供电范围大幅延伸,覆盖沙边街、中山码头、太平街、河源中学等街区与单位。供电时长依旧固定为每日晚间7点至午夜12点,限供电5小时。
彼时的电力普及,依旧举步维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河源,电器物资极度稀缺,全城仅有县委、医院、电影院等机关单位配备5部交流收音机,少量电风扇也归公家所有,私人家电几乎为零。县城首次引入日光灯管时,全城无人掌握安装技术,只能专程聘请香港电工师傅前来施工。
1952年统计数据显示,河源全年用电量仅5.103万千瓦小时,其中工业用电不足0.3万千瓦小时,其余均为生活照明用电,全城用电总户数仅300户左右,用电峰值从未突破40千瓦,动力用电更是仅有印刷厂一台小型电机。
龙川的电力转型轨迹与源城高度契合。1951年,老隆老牌火力电厂完成公私合营,更名隆耀电厂,机组容量大幅扩容,从原有16.5千瓦增至4台机组共81.5千瓦。1957年,老隆电力厂正式成立,机组规模扩容至6台304千瓦,1963年在上板桥安装首批水力发电机组2台304千瓦,供应老隆机关单位、学校、部队以及少数工业、居民的用电,从木炭火电迭代到水电,为县域电力普及奠定了基础。
从1933年龙川老隆首现电厂,到1942年源城裕民供电,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公私合营,民国河源电力创始与发展的近20年时光里,没有宏大的国家工程,没有规模化的工业体系,始终由民间商人自发引进,在时代变局中艰难存续。
河源的电力初始发展,不同于沿海大城市同步时代浪潮的规模化电气化,其电灯取代火水灯的过程,是从城市中心商圈到城郊街巷、从县城到乡镇的层层向外渗透。商人逐利而生实业,实业微光点亮市井,时局动荡阻滞发展,时代和政权的更迭重塑发展格局。那些孤岛式的小火电、木炭驱动的进口机器、五小时限时的灯火、按盏计费的供电规则,都是河源近代发展进程中曾出现过、却已被忘却的事物。
当松烛与火水灯慢慢退出历史舞台,零散的电力孤岛逐步连成全境灿烂灯火,河源的近代岁月,也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拥抱了时代发展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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