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双城 山水共生
——乾隆年间河源县双城格局的形成

同治河源县志“双城一气”图局部。
Ai导读
东江与新丰江交汇处的河源老城,南齐建县至今已有千余年。清乾隆年间知县陈张翼跳出历代治城惯性,以“双城一气”的实学智慧,破解数百年上下城割裂的治理困局,奠定了山水共生的城市根脉。这份顺山顺水、与时俱进的营造思路,至今仍在影响这座千年古城的发展逻辑。
在东江和新丰江交汇处,始建于南齐永明元年(483年)的河源老城,与大多数古县城不同,有着不多见的“上下双城”格局。
这个城市规划设想,最早由清乾隆年间的县令陈张翼提出。他与明代历任知县固守传统施政思路不同,他的专业城建思维、长远治理视野与为民实干担当,使他跳出了传统地方官的施政桎梏,终结了数百年来“上城下城互相割裂、一废一兴”的县治困境,作出了河源城最重要的一次城市规划与建设,完成了河源古城历史性的城市更新。
旧城之困:两城分立 百废待兴
乾隆七年(1742年),浙江举人陈张翼初任河源知县,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县城:两城分立,通路崩坏,城门形制违背山水形势,下城城防残缺,路桥堤岸倾颓。
明代万历之后,上城、下城虽并立共存,但两城之间没有形成有效连通,历经百余年岁月侵蚀,至乾隆初年,城池整体已渐趋衰败。
上城地势高,为当时县治所在,设有4个城门,各门原有城楼。但上城东门城楼旧制向内收敛,建筑格局朝向城内,而非朝向外部东江山水。正如《改建东门城楼记》所言:“与门庭山水,若背而驰。”城楼体量狭小,缺少轩举开张的气象。作为对接槎江书院的青龙来路,东门格局颓败,被视作损伤书院文教气运,“似非所以培养元气也”。——陈张翼精通堪舆之学,有相当专业的造诣。他下车伊始,就对河源县城进行了细致调研与考察,发现了新旧两城的种种问题。
上城东门之外,衔接两城的堤路、桥梁已经倾圮损毁,迎秀桥(即后来的鸣凤桥)、鳄湖九曲堤路残破,道路不通,贯通山水气脉的物理通道断裂。
曾做过一段时间县治的下城,地处江边,商业码头云集,但城垣长期失于维护。下城南门城楼也是长年缺失,城墙雉堞大片剥落残缺,城防设施并不完整。
下城西门旧楼,已经破败,没有发挥双城衔接节点的功能。上下城之间,高差显著,中间隔着鳄湖,旧有堤桥坍塌之后,往返通行十分不便。上城与下城虽地理距离不远,城垣上却相互隔绝,形同两城。
除城墙城楼之外,河源县城的文教建筑同样凋敝。连接两城的青云路一带,文阁、奎阁等也已年久失修。槎江书院位于上城东门之内,虽占据东向吉地,但门外的城门、道路残破,形胜通路被阻断。
在陈张翼看来,改建之前的槎城很是割裂:行政权力集中于上城,市井商贸留存在下城,但是城垣、路桥、门楼等基础设施,却不足以支撑“一城”的功能。两城分立,通路崩坏,城门形制违背山水形势,下城城防残缺,路桥堤岸倾颓,这便是乾隆改建工程启动之前的旧貌。
双城构想:上城堂奥 下城门庭
陈张翼巡行上城、下城,游览周边山水,勘察全境山水形势,发现槎城枕靠桂山,东江、新丰江汇流于城东,山水形势得天独厚。但旧有建设,是两座城池各自拥有城垣,割裂了两城,中间还有地形断裂带,并未连为一体。下城日渐倾颓,上城东门格局失当,白白浪费天然形胜。
于是,他正式提出“两城并治,一气贯通”的城建构想,定义“上城为堂奥,下城为门庭”。
这一构想,并不是简单同时维护两座城,而是拒绝废弃下城。当时河源城存在一种惯性思路:县署已经在上城,下城多水患,不妨放任其日渐衰败。
陈张翼认为,下城是县城的门户,若门户倾圮,上城虽固,整个县城的形胜与民生都有缺憾。两座城池必须视作不可分割的整体,上城掌管行政文教,下城承担商贸码头,二者相互依存。放任下城荒废,等于将滨江的市井民众置于风险之上。
而两城交通,亦是断裂的。连接上城东门与下城腹地的迎秀桥、九曲湖堤岸,历经百年风雨,早已倾圮残缺。湖水阻隔、道路泥泞,两城往来艰难,高地的行政权力,无法辐射到滨江市井,上下城长期割裂。
另外,从河源城山水形胜的空间逻辑来看,下城也不可任其荒废。槎江(东江河源段古称槎江)自东方奔流而来,是县城最重要的外部山水来势。传统城池规划与营建,讲究承接山川生气,多数州县城池习惯取南向,但河源受江水走向约束,陈张翼格外看重东向格局。县城需要向东敞开,接纳槎江而来的山水气势——“两江汇流、东来佳气”。
在他看来,城门、道路、堤桥等不是孤立建筑,而是疏导山水生气的通道。上城东门,向内对接槎江书院,向外连通下城,正是双城之间气脉流转的关键节点。城门形制、体量、朝向等,直接决定山水之气能否顺利导入城内。
此外尚有文教社会考量。上城东门之内便是槎江书院,东门被视作书院的“青龙正路”。城门格局衰败闭塞,会被认为损伤地方文运。城池的完整宏阔,对应地方人才兴盛。城垣、城楼、文阁、青云路等,不只是防御建筑,更是教化秩序的物质反映。城池修缮,不只是筑墙固防,同样是培植地方元气,期盼科举人才辈出。
这三重考量,最终指向同一个工程目标:不能将上城、下城视作两座互不相关的城池,而要把二者视作一个整体,通过城楼、路桥的系统性改造,弥合地理分割,打通空间与形胜脉络。
因此,面对数百年来“重上城、弃下城”的惯性思维,陈张翼提出了颠覆以往的全新城建理念,也是清代河源最重要、最成熟的城市规划思想:以上城为堂奥,以下城为门户,两城并治。这彻底改写了槎城的城市命运。
所谓“堂奥”,就是内里、核心、根本。上城高居山地,稳固安全,承载县衙、学宫、仓储、义学等,是整座县城的政治、文教、防御内胆,是城市的根基。
所谓“门户”,就是对外窗口、通商口岸、市井前沿。下城濒临两江交汇,坐拥码头渡口,是城市对外交通、商贸往来和民生保障的载体。
陈张翼明确指出:上城不可孤立,下城不可废弃。如果只守上城、放任下城荒废,等于有内里无门户、有根基无出口,城池形胜残缺、民生商贸受阻,永远无法形成完整的城市格局。
面对弊端,他主动整合、人工补势:山水有缺憾,则人工弥补;城池有割裂,则串联路桥;格局有偏差,则调整城楼。不再非此即彼、反复迁徙,而是高低并用、双城合一。
葺城治道:城楼路桥 一气贯通
双城构想提出之后,陈张翼召集本地绅士集会公议,取得地方士绅群体的认同与支持,准备把自己的城建构想付诸行动,分步骤落地建设。其规划首要改造双城贯通的枢纽——上城东门城楼,调整建筑格局,扩大体量,解决全城最重要的气口问题;继而改造下城西门为鼓楼,新建下城南门城楼,修补雉堞,补齐下城城防短板;随后重修两城之间的堤桥、九曲湖堤、迎秀桥,打通上城东门到下城鼓楼的水陆通路;并配套修建青云路文阁、奎阁、石牌坊,呼应槎江书院,完善文教象征建筑。
砖瓦未动,经费先行。大型城垣修缮,在清代并不是官府单方面包办,而是知县主导、官绅合力,兼以盘活地方既有公产和经费。工程启动之初,陈张翼率先捐俸银十两作为表率,开启劝捐。河源县的义学原有学田租额,每年除去义学正常开支,会有结余款项,这笔钱款本是用于修缮书院。陈张翼将义学每年馈送县衙的三十金县仪,归入公产,扩充修缮经费。同时对历年结余作出规划:乾隆十年(1745年)结余留存,专供书院讲堂维修;次年义学结余,则调拨用于东门城楼建设。
工程没有由官吏操办,而是委任地方精英主持。河源县的贡生李缵、萧文藻作为主要经办人,通盘调度物料、人力、款项,督理全程施工。城守千总陈荣典等人也参与工程,文武力量协同。公产经费依旧存在不足,工程同时号召民间士民乐输捐献,补充经费缺口。面对这么大笔的捐款与支出,河源人是什么反应?——“绅士欢忻,兵民胥悦”。(陈张翼《改建东门城楼记》)
东门是本次改造的核心。旧东门城楼规模狭小,形制内向,与外部槎江山水相背离。改建之后,城楼尺寸大幅拓展:城楼基址拓宽二丈九尺,楼高达到一丈三尺五寸,进深一丈九尺,面阔二丈一尺七寸,拓宽地基,加高檐口,增设重檐。建筑体量宏大,气象开张,一改往日卑狭内敛的面貌。
东门城楼有着特殊的区位价值:城楼之下紧邻鼓楼,鼓楼是上下城的衔接点。城门向内,直通上城东门内的槎江书院,是书院的青龙正路;城门向外,经由迎秀桥、鳄湖九曲堤路,直达下城,这就把上城、下城的空间串联起来了。这座鼓楼,是乾隆九年(1744年)陈张翼捐俸创建。他经办工程一向实心任事,曾言:“凡经营一切诸务,首事实心,清白办理,如有捐输未到,亦先垫用。”鼓楼门前横匾“鼓楼”二字后面,有“双城一气”的题字。
工程不只改建上城东门,原先下城南门一直缺少门楼,城上雉堞剥落残缺,借着本次兴工,利用旧料添补,一并新建下城南门城楼,修补残破城垛。至此,下城这一座“门庭”,东西南北的城防“要塞”总算完备了。此外,陈张翼认为,如果只有城楼焕然一新,而城外堤路崩塌,通路断绝,山水之气依旧无法引入城中,两城就无法贯通。旧堤桥早已倾圮,按照规划,须与城楼同步兴修。自上城东门出发,出城门,经鼓楼,过迎秀桥,沿鳄湖九曲堤路,抵达下城鼓楼,这条通道被重新修缮。
乾隆十一年(1746年)闰三月,东门改建工程正式竣工。
文教之兴:兴修学宫 青云直上
在打通城市通路的同时,河源县在下城开辟笔直开阔的青云路,直通当时正在兴修的学宫;在学宫东侧建造文昌阁、对岸修建奎阁,选址于上下城之间,与东门城楼相互呼应——上城东门之内,便是槎江书院,形成“文星拱照、青云直上”的格局。
同时,在陈张翼的主持下,将学宫营建纳入整体工程时序,补充其与双城格局的关联。乾隆九年(1744年),河源学宫终于完备,占地8000平方米。大成殿之外的建筑,有露台、东庑、西庑、大成门、更衣所、泮池、棂星门、明伦堂、崇圣祠、宫墙、东西角门牌楼二座;有名宦祠、乡贤祠、忠义孝弟(悌)祠、节孝祠、教谕公署、训导公署;学宫左侧东面有文昌阁、奎阁、夹墙二处,有青云路及其北端东门的“青云门”石牌坊。
城市新格局定好后,看着百姓安居乐业,陈张翼赋诗一首:
大小江流新旧城,上中下郭月同明。楼台近水琼兼玉,槎客登仙蓬与瀛。
白夜启扉情似昼,水光团树意俱清。一轮两地无私照,形影双双自浑成。
于是乎,当时分隔上下城的鳄湖周边,建起了大量的宫、院、阁、楼,如上城文昌宫、万寿宫、天后宫、湖山书院、槎江书院等,一片文运勃兴之象。
走在面貌一新的青云路上,陈张翼踌躇满志:“百度维新,确有日进之象。河邑振兴之机,自今以始也。”
这次城池修缮开始之初,就已出现了“甲子发科,文武生童人才蔚起”的科举向好局面,对地方官绅来说,这是山水形胜得到应验的征兆。
没过几年,河源人岑绍参,考取了乾隆十九年甲戌科的进士。
治城之鉴:实干知县 与时俱进
研读槎城史料,常引人深思:同是河源县令,为何明代历任官员面对上下双城反复遭水患、治所来回搬迁,大多只能走两条老路——洪水来了就把衙门搬回上城避险,水退了再迁回下城图商贸便利;实在扛不住,便修修补补城墙,被动应付灾害。他们熟读四书五经,精通刑名教化,却很难拿出一套系统性的城市改造方案。
究其根源,明代科举官员知识体系单一,唯重儒家教化、刑名赋税,缺乏对地形水利、城市营建的实学认知。加之明代知县任期短、调动频繁,县级财政拮据、工程追责严苛,多数官员秉持“少作为、求安稳”的心态,不愿耗费心力推进长期、复杂的城市改造,仅以维持现状为履职标准,难以突破固有城建局限。
及至清乾隆年间,这一困局终被陈张翼打破。他身为举人而非进士,很难通过考核一路升迁,反而更富有“辛勤将实意,毋负读书传”的实干抱负。他既读儒家圣贤典籍,也研习山水形胜、风水地理,亲自踏勘全境山水,提出“双城一气”的整体构想,还带头捐俸,推动路桥、城楼、文教建筑成片落地。
从客观条件看,陈张翼的城建抱负能付诸实践,也得益于时代机遇的成全。
彼时正处“康乾盛世”,社会相对安定,民间有一定的财富积累,地方乡绅力量强大,有较为充足的社会资源可供利用。正是这种“天时地利人和”,成就了河源上下双城的城建格局。
这次乾隆年间的城市更新,使河源人在江水、山地、洪水与民生之间,摸索出了适合自己的城市生存之道。陈张翼提出的“上城为堂奥、下城为门户,两城并治、双城一气”城建方针,正是顺山水之势而为,兼容并蓄,不固守旧制,与时俱进。
今天,旧时的城楼鼓楼、九曲堤桥、青云文阁等大多已经湮灭在岁月之中,但河源独特的双城格局、山水与城共生的营造智慧,已深深嵌入这座千年古城的唐风宋韵、明砖清瓦之中,成为河源最珍贵的城市文化记忆。
□本报记者 凌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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