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大了，真能“生金”

紫金县瓦溪镇公坑村万亩林海“呼吸”出了73万元。这是全省首单新版碳普惠交易，村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护林守绿，真的能换钱。但这份收益来得并不容易——政策门槛、林地零散、技术短缺，都是绕不开的坎。河源73.26%的森林覆盖率是底气，可要让更多村庄把“空气”卖出去，还得跨过一道道现实门槛。绿水青山的账，算清了开头，更要算好长远。

云雾漫过紫金县瓦溪镇公坑村万亩林海，山林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不久前，这里诞生了一份亮眼的成绩单：公坑村林业碳普惠项目在广州碳排放权交易中心完成竞价交易，18186吨碳普惠核证减排量，最终以73.67万元成交。

作为2025版《广东省林业碳汇碳普惠方法学》（下称方法学）落地后的全省首单交易，这桩被网友形象地称作“卖空气”的买卖，让看不见摸不着的森林固碳价值，实实在在变成村集体和村民口袋里的收益。

过去，靠山吃山意味着砍树伐林换取收入；如今，护林守绿就能产生经济效益。这一转变，是河源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生动缩影。

作为全省林业大市，河源森林覆盖率达73.26%，坐拥超千万亩生态公益林，森林资源禀赋得天独厚。近年来，河源以林业碳汇开发为其中一个抓手，积极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一批碳普惠项目相继落地交易。但探路破局的背后，林地碎片化、专业人才短缺、价格与流动性波动、基层认知模糊与顾虑、利益分配机制有待完善等现实共性难题亦待解。

一个村“卖空气”赚了73万元

“通俗来讲，就是把森林产生的氧气卖出去，谁排放谁付费，谁减排谁受益。”紫金县林业局副局长陈颂平这样解读林业碳普惠交易的本质。

所谓“卖空气”并非售卖空气本身，而是将森林通过光合作用吸收、封存二氧化碳形成的固碳减排量，按照省级方法学核证备案之后，转化成标准化可交易碳资产，出售给有碳排放抵消需求的企业。整个项目不改变林地权属，不征收、不流转山林，只开发林地固碳价值。

项目落地之初，公坑村不少群众其实持观望甚至怀疑态度。“碳看不见摸不着，真的能卖钱？会不会把我们的林子收走？”公坑村党支部书记黄境辉回忆。

市、县生态环境、林业部门联合镇村干部带着技术人员反复进村入户，把政策讲透、把利弊说明白，反复强调林地权属不变。直到项目完成备案交易，73万余元收益到账，村民心中的石头才算真正落地，也才切身感受到：绿水青山真的可以换钱。

这笔73.67万元的收益，有着清晰的使用方向：一部分用于林地抚育、防火防虫等山林管护，保障森林固碳能力持续提升；另一部分交由村集体统筹，用于乡村道路修缮、人居环境整治、文体设施建设等村级公共事业，实现山林管护更精细、村庄环境更宜居、集体经济有活水，全体村民共享生态红利。

公坑村护林员刘少林对此感触很深。“以前守林子就是尽义务，现在林子不用砍，树木‘呼吸’产生碳汇就能卖钱，真没想到！”

实实在在的收益，极大地调动了村民护林守林的积极性。与此同时，依托优良的林地条件，五指毛桃、牛大力等南药种植，林下养蜂、灵芝种植等林下经济业态正在村里逐步兴起，护绿与增收双向奔赴。

公坑村项目能够顺利落地，离不开深圳龙华对口协作的赋能。

“深圳出技术、出平台，紫金出林子、出数据，我们做的就是把森林‘翻译’成碳资产，让优质生态资源精准对接市场。”深圳对口帮扶协作驻紫金县工作队队长、紫金县委常委、副县长黄新辉说，这不是简单的单向资金输血，而是大湾区与粤北山区优势互补的双向共赢模式。

早在2022年，龙华就在深圳市率先建起区级“双碳”公共服务平台；2023年与紫金签署协议，力争将紫金县的生态资源优势转化成经济发展动能，推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实践结果。

黄新辉介绍，依托龙华区“双碳”产业运营中心专业力量，完成林地摸排建档、核算备案，打通从山林地块到碳市场交易的完整链条，让沉睡的山林资源被激活。“两地协同，让深圳的技术找到了‘用武之地’，紫金的资源找到了‘变现出口’。”

在黄新辉看来，公坑村项目作为2025版方法学落地后的全省首单交易，有多重意义：一是2025版省级林业碳汇核算标准首次在粤北山区落地，验证了新版方法学在生态发展区的适用性；二是深河协作框架下首次完整打通林业碳普惠开发全流程；三是紫金县首次将村级山林资源转化为省级标准化碳资产并公开竞价。一系列突破系统性破解了山区生态产品价值转化堵点，为全省林业碳普惠规范化、市场化发展打造了“紫金样板”。

全市已有23个“碳”项目卖了450万元

公坑村的成功，不是偶然。

河源作为粤北重要生态屏障，全市林业用地面积120.61万公顷，森林蓄积量7491.07万立方米，拥有数量庞大的集体林地资源，发展林业碳普惠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

如何把生态资源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近年来，河源建立市县镇村碳普惠制联动合作机制，成立由分管副市长担任组长的河源市碳普惠制建设领导小组，印发《河源市碳普惠制建设工作方案》《河源市碳普惠项目申报工作指引》，构建起职责清晰、流程明确的制度框架。

生态环境、林业、自然资源等多部门协同发力，开展全市碳普惠开发潜力分析，摸清碳汇资源家底，为项目开发打下坚实的数据基础。

制度护航指引之下，全市林业碳普惠实践“多点开花”。近年来，连平、东源、紫金等县区多个村集体林业碳普惠项目陆续完成备案交易。

市生态环境局应对气候变化与交流合作科科长钟小玉告诉记者，2023年至今，河源通过省级备案林业碳汇碳普惠项目有24个，核证减排量约12.54万吨二氧化碳当量。其中，已有23个项目通过碳普惠交易实现经济价值约450.6万元。

除传统林业碳汇之外，河源积极拓展碳普惠应用场景，龙川县佳派村“渔光互补”分布式光伏碳普惠项目完成备案；黄牛石省级自然保护区设立我市首个“生态司法修复+碳汇司法实践基地”，探索生态损害修复与碳汇提升有机结合。与此同时，河源大力推进绿美河源生态建设，实施森林质量精准提升，持续推广紫金红锥良种造林技术，优化林分结构，不断增强森林固碳能力，夯实碳汇生态本底。

此外，碳普惠也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和林下经济联动。全市各地依托林地资源发展南药、油茶、林下种养等产业，推动“碳汇+林下经济”融合发展，探索“卖碳+卖产品”多重增收路径，助力“百千万工程”落地见效。

357个村集体可以“卖空气”

业内人士评价认为，公坑村项目实现全省首单突破，充分证明2025版方法学为山区生态价值转化打开新通道，但对照基层实操，林业碳普惠大规模推广仍然面临不少现实挑战。

河源市林业局副局长罗勇认为，“2025版方法学对于碳普惠交易的口子，可以说有收有放，相对以往，总体门槛有所抬高。”

如在申报主体上，口子有所收窄。2025版方法学要求申报主体为行政村集体，且要求“开展了绿美广东生态建设森林质量精准提升行动的行政村，且村年均绿美广东森林质量精准提升面积应≥500亩，或绿美广东森林质量精准提升面积达本村林地总面积50%以上”。

河源市林业局数据显示，全市符合2025版方法学申报条件的村集体为357个。

而2025版方法学最关键的一条放宽规则，是“绿美提升林”基准值归零。此举让这类地块“只要林木碳储量净增加，就能全额算成碳普惠减排量”，不再被扣掉一大块“本来就会自然增长的部分”，解决了以往因基线设定导致山区林地难核算的问题。

不过，2025版方法学虽然优化核算规则、降低变现门槛，但对林地提质条件、项目规模、林地类型仍有硬性约束，部分生态公益林、低质低效林暂时达不到申报条件，大量生态资源暂时还不能转化为碳资产。

河源集体林地比重高，不少山林地块零散、权属细碎。正如公坑村第一书记赖剑彬在采访中提到的，“因为林地比较零散，还有一部分群众暂时没法加入，也还在观望。”零散地块要完成整合、确权、边界核查等，前期摸排、现场核证等工作量巨大，拉高了项目开发时间与经济成本，制约更多普通林农直接分享碳汇红利。

新版方法学背后的待解之题

碳汇收益如何在村集体、林权农户、护林员等多方之间合理分配，是基层最关心的问题。按2025方法学及河源市申报指引，林业碳普惠收益归林地实际管护经营者所有，村委会作为申报主体不得独享；专业机构若按分成取酬，上限10%，原中央苏区县项目上限5%。

目前，河源“基础分红+管护激励”分配模式还处在试点探索阶段，尚未形成统一完备制度；部分村集体面临分红账目公开、收益使用监管等现实课题，如何兼顾集体发展和林权农户个人权益，需要持续探索细化。

本土技术人才储备少、专业能力不足等问题也是当前河源碳普惠工作的一大突出短板。钟小玉指出，林业碳普惠项目涉及林地勘测、碳汇核算、材料备案、长期监测等复杂技术环节，门槛较高。当前本土“双碳”专业人才匮乏，很多项目高度依赖外部帮扶机构或专业公司提供技术服务。一旦外部技术力量退场，村集体自主开展项目开发、运维的能力薄弱，存在“试点好做，长效难守”的隐忧。

此外，市场与认知层面仍存不确定性。罗勇认为，碳普惠交易价格存在市场波动，本地企业碳抵消需求有限，项目交易很大程度依赖珠三角企业购买；项目前期开发周期长，前期成本压力客观存在。与此同时，部分村民对于碳普惠概念认知模糊，仍然存在各种顾虑，科普宣传的广度深度还需要持续加强。

“碳普惠交易市场就像股票市场，有涨有跌，每天的价格都不一样。”罗勇指出，目前，全省碳普惠交易的市场行情也相对低迷。这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影响基层村集体开展碳普惠交易的积极性。

业内人士认为，从本次公坑村碳普惠核证减排量交易价格来看，40元/吨属于中位。而从近年来省内成交案例看，碳普惠核证减排量交易价格高位时可达六七十元/吨，也有二三十元/吨交易的低位时刻。

记者了解到，对于林业碳汇开发，河源当前总体以“稳慎”为基调和原则去推进，着力先把“保护”这个底座筑牢夯实。

“保护好了、经营好了，森林质量提升了、固碳能力增强了，碳汇量就上去了。”陈颂平说，“因为大家都算清了这笔账：林子越好，收益越高。”

采写：本报记者 黄世军 彭冲 陈星 廖司弦 拍摄：本报记者 邓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