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伯韬与牛牯都之乱 清初河源地区的两场民变

龙川县通衢玳瑁山

龙川田心民宅旁边,尚可见城墙遗迹。康熙四十二年,牛牯都率领数百矿徒,架设云梯强攻龙川田心屯城。
Ai导读
明末清初是岭南地区社会秩序剧烈动荡的转型时期。明清鼎革之际,中原战乱波及岭南,清廷入主广东初期,主要精力集中于平定广州、潮州等主要城镇,对偏远山区的管控松懈,旧有保甲制度废弛,官府的控制力薄弱,加以东江上游特殊的山地地理与矿产开发复杂形势、民众生存危机与民间信仰异化,催生了粤东多起山区民变与武装动乱。
明末清初是岭南地区社会秩序剧烈动荡的转型时期。明清鼎革之际,中原战乱波及岭南,清廷入主广东初期,主要精力集中于平定广州、潮州等主要城镇,对偏远山区的管控松懈,旧有保甲制度废弛,官府的控制力薄弱,加以东江上游特殊的山地地理与矿产开发复杂形势、民众生存危机与民间信仰异化,催生了粤东多起山区民变与武装动乱。
清初粤东惠州府北部的河源、龙川、永安(今紫金)三县,地处粤赣两省交界、东江中上游,自古以来官府政令难及、管控松弛、易生匪寇。河源、永安、龙川交界的矮嶂、蓝溪、密坑一带银矿资源富集,明代以来便是民间私采之地,清初矿禁松弛,大量流民、亡命徒聚集矿区,逐步形成脱离官府户籍管控的边缘群体,长期游离于王朝秩序之外。同时,清初赋税沿袭明末旧制,再加上战乱后的摊派征缴,大量失去土地、无以为生的民众被迫啸聚山林,或劫掠自保,或聚众起事,对抗官府。
相较于粤东沿海平原,河源山区山高路险,兵力单薄,成为流民啸聚、叛党割据的绝佳根据地,素称“盗薮”。顺治、康熙年间先后爆发的史伯韬白水斋教乱与牛牯都矿徒之乱,一以宗教聚众、一以矿徒起事,跨越近半个世纪,虽“首逆”籍贯、初始“巢穴”属地为长乐县(今五华),但两场动乱的主要战场、割据腹地均集中在今河源三县境内,对东江上游河源一带的社会治理、军政布局影响深远。二者推动了清廷在龙川、永安、河源一线重构军政建制与基层秩序。
顺治史伯韬白水斋教乱
史伯韬为清初长乐县(今五华)人,其所创白水斋教发源长乐,早期势力扎根长乐北部山区。因长乐与今河源属地的龙川南部、永安(紫金)西南山水相连,教派势力快速跨域蔓延,深入河源交界深山,最终形成跨长乐、永安、龙川三地的民间割据势力,是东江上游少见的举着宗教大旗的武装力量。
史伯韬的“灵感”,大概是从汉末张鲁五斗米道中来的。明清鼎革之时,底层民众的生存压力巨大,他打出治病救人旗号,“夜间斋戒参神,书符求白水,为人治病,颇有验”。在缺医少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这种带有巫术性质的治病手段,加上仿效“米贼(指张鲁)之风”的粮食救济承诺,对绝望中的百姓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短时间内就“聚众数万”,教众多为长乐北部、龙川南部、永安西南山区的无地流民、贫苦农户、山区游民。他建造了“太极洞天心处八角楼”,公然置备“龙床龙椅”,并定下“新恩定命”之号。在组织架构上,他设立了“护法救国”的职位,将教徒编为“八十一堂”,其规模之庞大、等级之森严,俨然是深山中的一个小朝廷。
势力稳固后,史伯韬不再局限于传教敛众,公然以长乐双头为据点进行武装割据,随即出兵侵扰毗邻的龙川、永安地界,频繁攻劫乡里、围困村寨。
白水斋教众重点攻打龙川鳖坑围、石碣围等地方重要堡寨,其中乡绅何显畴率众死守鳖坑围得以保全,而石碣围遭遇猛烈围攻。原副将赖万金领兵往剿,耗时一月久攻不克,足见这支宗教武装战力之强、防守之固,地方单股兵力已完全无力压制。
顺治八年(1651年),清廷初定岭南,重兵驻守沿海府城,河源、龙川、永安山区兵力极度空虚,基层保甲废弛、汛防残缺。面对数万叛军割据作乱,河源地方武官疲于奔命、被动防御,完全无力主动清剿。史伯韬武装肆意劫掠河源乡村、屠戮乡民、毁坏聚落,导致东江上游数县民生凋敝、人心惶惶。
史伯韬之乱的最终平定,依托外援官军与河源地方力量的配合。顺治八年三月,惠州协镇副总兵黄应杰率军返回龙川通衢,恰逢石碣围战事胶着,危局难破。久战乏力的赖万金连夜赴营求援,主动请缨为前驱,恳请大军深入龙川剿贼。黄应杰抵达白水斋双头巢穴后,秉持先抚后剿的策略,先对史伯韬晓以祸福、劝其归降,力求安抚地方,减少战乱屠戮。但史伯韬自恃人多势众、占据天险,拒不服从招抚。黄应杰果断下令进军,一鼓作气攻破其巢穴,彻底歼灭白水斋势力,当场诛杀史伯韬,终结了白水斋在粤东的传播,瓦解了其八十一堂的宗教团体,驱散数万附从教众,根除了这一政教合一的地方割据势力,顺治初年粤东动荡的社会局势得到相当程度上的稳定。
康熙也好奇的“肉翼飞天”牛牯都之乱
相较于史伯韬的宗教聚众模式,牛牯都之乱则是矿徒武装作乱,依托矿产资源与险峻地利长期割据。草莽枭雄牛牯都为长乐县矿徒,矿工生涯艰苦而危险,也铸就了他彪悍、果决的性格。他勇武过人,拥有极强的个人战斗力,史料记载其“有勇力,常以两铁牌自捍,上下绝壁如飞”,擅长山地作战,能够穿梭于悬崖峭壁之间,武力值跟现在的特种兵有得一拼。
康熙初年,永安矮嶂、河源蓝溪密坑一带银矿私采盛行,大量流民、失业民众聚集于此盗采银矿,形成松散的矿徒群体。
而清廷也意识到此处重要,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将平海都司移驻永安城,并设立矮嶂汛。
然而这也并不能阻止牛牯都的发展、壮大。他凭借勇武胆识,收拢数百矿徒,结成武装团伙,以矮嶂矿区为初始据点,夜聚晓散、盗矿劫掠。初期团伙以私采银矿牟利,闲暇时劫掠河源、龙川等周边乡村,侵扰百姓。
从康熙三十三年至康熙四十二年,牛牯都势力持续扩张,作乱进程长达十年之久。康熙三十三年,其团伙频繁劫掠永安、龙川乡落;康熙三十八年,占据蓝溪密坑(今属东源)凹下山,修筑炮台、营垒、井灶,建成可容千人的据点,扎根河源深山;康熙四十年,焚劫海丰等邻近乡堡,祸及多县。其盘踞的凹下山三面石壁,地势险峻,自带水源,工事完备,是河源深山天然的割据堡垒,为其长期抵抗官府提供了地利。
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十一月,牛牯都之乱达到顶峰,从山林劫掠升级为武装攻城造反。他率领数百矿徒,架设云梯强攻龙川田心屯城,焚毁民房5间,掳走秀才陈公亮父子兄弟、周仲勋父子等地方士绅八九人。绑架读书人,不仅是图财,更是在羞辱和挑战朝廷在基层的权威象征。
攻城得手后,牛牯都收拢各路矿徒,依托凹下山天险,设炮台、修工事,“恃险负固,以叛”,欲与清廷长期对峙。
动乱升级后,广东提督迅速派遣副将率军进山征剿,但牛牯都熟知山地地形,凭借险要巢穴严防死守,占据地利优势,官军数次强攻均无功而返,始终无法突破叛军防线,围剿战事陷入僵局。
为打破困局,清廷推行四县会剿,于康熙四十三年八月,调集河源、龙川、长乐、永安四县城守兵力协同进军,合力围剿叛军。但此次会剿并未取得预期战果,反而遭遇重大挫败。龙川城守吕超奉命带兵进山剿匪,因不熟悉山区路况,误入牛牯都预设的埋伏圈。叛军依托山林地形突袭官军,清军大败,吕超战死沙场,麾下李福、李振玉、黄云等7名士兵悉数阵亡,官军伤亡惨重。此战之后,牛牯都声势更盛,朝野震动,地方官府对其愈发忌惮。
清廷重臣赵弘灿平叛
河源四县会剿惨败后,粤东北山区治理有失控之危。清廷深知河源深山余孽难除、隐患深重,非寻常地方官可镇抚,遂特调将门重臣赵弘灿(字天英)提督粤军,专责平定河源匪乱、整顿东江上游军政。
据史料记载,赵弘灿文武兼备、德威兼具,抵任后,他有针对性地重新设置基层安防,严查保甲、增设塘汛、密察奸宄、加强侦探,同时檄调水师打造哨船,沿江海、东江沿线昼夜巡缉,补齐河源山区水陆防御空白,为清剿牛牯都势力筑牢根基。
针对盘踞河源永安深山十余年、屡剿不灭的牛牯都武装,赵弘灿摒弃以往的蛮力强攻,召集诸将研判河源诸县山地地势、贼寇布防特点,亲授精妙方略、出奇制胜,精准突袭叛军核心巢穴,一举生擒首逆牛牯都。
据有关史料记载,赵弘灿的计策是:赵令人准备好衣冠、盔甲、靴帽,通知永安、河源、长乐等地的守军配合,假装要招抚牛牯都,邀请他出来“拜盟”,并演戏、摆酒款待。牛牯都信以为真,出巢赴会,清军趁机将其擒获,押解到提督府处斩。为兼顾河源民生安定,有司仅诛杀十余名高层头目,赦免被裹挟的河源本地流民、矿徒,最大限度安抚地方、减少株连。
案件审讯后上报抚院,再转奏朝廷。康熙皇帝听说后说:“此人甚有能勇,肉翼飞天,何不解来我看?”意思是:这人这么能打,简直像长了翅膀一样,怎么不押来京城让我看看?事后,参与征剿不力的官员被减俸、降职。
善后行动与粤东军营强化
两次民变的平息,并不意味着问题彻底解决。清廷在付出惨痛代价后,开始反思并调整其在粤东的治理策略。
牛牯都死后,康熙三十三年已移设的平海营都司与矮嶂汛,其军事价值愈发凸显。“当事者以永邑山嶂阻深,易为盗薮,故移设营汛以重防守”。这说明朝廷已经意识到,这片地形复杂的山区是滋生叛乱的温床,必须依靠常驻的军事力量来填补控制空白。
赵弘灿“清保甲,增塘汛,稽查奸宄”“檄水师造哨船,沿江海上下,昼夜巡缉”,使得“旌旗壁垒,为之一新”。通过强化基层的保甲制度,将游离于体制之外的“矿徒”“流民”重新纳入监控网,同时以密集的水陆巡逻,织就一张令“矿寇”无处遁形的军事网络。
平定牛牯都之乱后,赵弘灿着眼于根源治理,大刀阔斧地改革,革除粤东军营积弊,从制度上杜绝动乱再生。清初粤东兵饷沿袭旧制,四季发放紊乱、盈亏无定,军士常常粮饷不济,甚至出现借贷、变卖产业度日的困境,军心涣散、战力孱弱,也是此前剿匪屡屡失利的重要原因。赵弘灿大刀阔斧改革军制,核定各营兵员粮饷,推行按月发饷的定制,保障军士衣食充足,于是“士饱马腾,部伍欢呼”,该项制度随后成为定例。
除此之外,赵弘灿在任四年间,推行诸多恤兵爱民、整肃防务的举措,以德威治粤,不怒而威、教化大行,让粤东军政、民风焕然一新。凭借平定河源牛牯都之乱、整饬两广军政的功绩,赵弘灿深得康熙帝器重,由广东提督擢升为两广总制。
矿民之患与治
粤东的匪患问题,根源在于数量庞大的失业人口聚集于矿山。明末户部尚书李侍问在上疏中曾引龙川县的申文云:“棍徒啸聚于矿山,时出焚劫,良民惨不可言。”“矿一日不除,盗贼一日不息,八方一日不宁”。矿徒作乱最大的治理难题,在于跨界游击、随矿转移、来去自如的流动模式:官军一旦进山围剿,贼寇即刻退回深山矿区隐匿;官军撤防,贼寇便再度出山劫掠。以龙川地缘形势而论,贼寇自北南下侵扰,官军追剿则遁入长乐矿区;贼寇自南北上侵扰,官军追剿则窜入永安、河源深山矿区,四县山地互联互通、矿点密布,形成四通八达的逃窜通道,致使官军追剿徒劳无功,匪寇肆意横行、毫无忌惮。
此文还颇富远见地指出,彼时聚集在粤东跨界矿区的矿徒、流民多达万人,日常粮食供给全部仰仗龙川、河源、永安、长乐周边各县。若年岁丰熟,尚可勉强维系粮米籴买、安稳局势;一旦遭遇荒年歉收、粮价腾涌,周边州县无余粮供给数万流民,这批无业无籍、恃勇好斗的矿徒绝不可能束手待毙,届时必将爆发更大规模的劫掠与叛乱,其祸惨烈、难以估量。为此龙川官方提前建言,治理矿乱不可专任兵力围剿,更需以安抚疏导、劝谕解散为核心,分化瓦解矿徒团伙、潜消未然之祸。
明朝廷还没来得及对此进行处置便已覆亡,而龙川县的这份公文所言之事,即被康熙年间牛牯都之乱所印证。这也说明,牛牯都之乱并非简单劫掠,而是关乎粤东山区民生安稳与长治久安的系统性治理难题。
是封禁矿山以杜绝流民聚集,还是开放矿山让“穷民入山佣工”以获得生计?清廷在严厉封禁的同时,也意识到让民众安居乐业才是长治久安之策,但在地少人多的粤东山区,这种理想化的农业回归始终难以真正实现。
□本报记者 凌丽/文图
本版依据史料:光绪《惠州府志》、乾隆《广州府志》、《雷乡野乘》、清邱嘉穗《东山草堂文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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