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山风入戏台
和平采茶戏的百年流变与新生

和平采茶戏在2026年村超开幕式上展演 本报记者 冯晓铭 摄
新中国成立后,专业文艺团体的组建,促进了和平采茶戏的发展,让零散的民间乡土小调,逐步蜕变为体系完整、风格独特的地方剧种。和平采茶戏用数百年时间完成了从“民间小调”到“地方戏种”的跨越。它不同于粤剧的市井华丽,不似汉剧的端庄厚重,亦区别于赣南采茶戏的质朴粗放,始终带着九连山的温润、东江畔的明快、客家人的质朴,烟火气与艺术性共生,乡土性与专业性兼具。
传唱数百年的和平采茶戏,起于山野茶田,兴于乡市民间,融赣粤戏曲之调、汇汉剧与京剧之韵,从田间地头的随口哼唱,衍变为自成一派的地方剧种,又在时代浪潮中历经沉寂与重生。2022年,和平采茶戏入选广东省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非遗并非静止的古董,而是鲜活的生活史,采茶戏满载一方百姓的喜怒哀乐,历经起源、发展、鼎盛与式微,最终在当代保育与创新中重焕生机,可谓中国众多地方小戏生存与突围的缩影。
博采众长,兼容自成的发展之路
岭南戏曲多根植于乡土劳作与市井烟火。关于和平采茶戏源流,学界普遍认为源自赣南安远县九龙山一带,距今已有300多年历史。据传,唐朝,宫廷乐师畦光华因与歌女相爱,触犯宫禁,偕逃出宫,逃到安远,爱上九龙山风光,改姓为田,以种茶为生,农事之余,不忘所好,教农民唱茶歌、玩茶灯。江西省戏曲理论家、戏曲史学家流沙说:“赣南是采茶戏的老家。”随着客家人的迁徙和官员的调任,赣南采茶戏又流传至闽、粤、桂、湘、云、贵等地,甚至北过长江入湖北黄梅,后南下漳州,传至台湾。
清代乾隆年间,和平境内已然盛行“采茶腔”,成为乡间节庆、劳作之余的主流文娱。清代和平文人曾硕鹏的《和平竹枝词》以细腻笔触定格了彼时盛景:“凉帽笼头女几双,低声学唱采茶腔。愁闻茶价今年好,薄幸情郎走半江。”描摹客家女子学唱采茶戏、寄情曲中的乡土情态,也佐证了彼时采茶腔已深度融入民间生活,兼具娱乐性与抒情性,成为当地人表达心绪、记录生活的载体。
民国时期,和平采茶戏正式形成简易表演体系,民间演出团体应运而生。据载,民初,阳明镇艺人黄锦元、谢启池等人组建“三脚班”,排演《王三打鸟》《补皮鞋》等经典小戏;上陵江口李照古等人亦组班“唱采茶”,有《磨豆腐》《反情》等剧目。
“三脚班”,是和平采茶戏最原始的艺术形态,整场仅生、旦、丑三个基础行当,二人或三人即可成戏,无需繁复布景、无需庞大阵容,一张草台、几件道具便能开演。剧目内容全然取材民间,采茶劳作、邻里琐事、男女情愫、市井百态皆是戏文主题,唱腔沿用本地客家山歌调,语言通俗直白、唱词清新质朴,带着未经雕琢的山野气息,符合乡村流动演出的需求,成为彼时乡村最普及的文娱方式。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11月20日的《香港工商日报》,报道了一桩案件:紫金一区教场邓姓村民由城返家,途经直径村李某门前高唱俚俗采茶歌,李某认为有伤风化不许再唱,结果当晚邓某带了几人故意在半夜到李某门前继续高唱,李某遂纠众将邓某等数人殴至遍体鳞伤。这则史料充分印证民国时期客家采茶歌(采茶戏)已深度融入民间日常,拥有极强的大众传播力与群众基础。彼时采茶戏早已不是舞台专属的表演艺术,而是百姓行路、劳作、闲暇时随口吟唱的生活表达,是底层民众最自然的情绪宣泄方式。同时也说明了和平采茶戏早期发展的局限性,在民国时期始终停留在民间自娱、难登大雅之堂。
初始的和平采茶戏,曲牌平板单调、唱腔单一,表演行当残缺,仅能演绎简单的歌舞小戏,难以承载复杂剧情与人物塑造。和平地处粤北边境,毗邻赣南客家核心区,自古便是三省文化交融的枢纽,外来戏曲艺术在此流转碰撞,为和平采茶戏的博采众长提供了机会。
新中国成立后,专业文艺团体的组建,促进了和平采茶戏的发展,让零散的民间乡土小调,逐步蜕变为体系完整、风格独特的地方剧种。1957年4月,和平县成立“农业发展纲要宣传队”,集结全县民间采茶戏骨干,整合零散的民间演艺资源,这是和平首个官方专业采茶演艺团体。1958年5月,宣传队正式改制为采茶剧团,同年冬和平、连平并县,剧团与连平文艺训练班合并为连平县歌舞团,
这次合并成为和平采茶戏蜕变的关键契机。1960年,剧团选派47名学员奔赴汕头戏曲学校系统研习广东汉剧,全面学习正规戏曲的表演程式、行当规范、舞台调度与唱腔体系。在此之前,和平采茶戏始终停留在民间自娱自乐的浅层形态,无标准化表演范式、无规范化唱腔体系、无系统化剧目编排。汉剧的专业熏陶,补齐了其行当不全、程式简陋的短板,让乡土小戏拥有了正统戏曲的骨架与格局。
多年迭代打磨中,和平采茶戏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艺术体系,区别于赣南采茶、粤北采茶,成为独树一帜的客家戏曲流派。在唱腔音乐上,承袭赣南、粤北采茶戏的山野旋律,保留高亢流畅、轻快明快的核心特质,延续四句头“豆腐块”经典曲牌结构,有客家山歌的原生韵味;在表演程式与行当体系上,借鉴广东汉剧的严谨规范,完善生旦丑各行当的身段、台步、神态等范式,弥补了传统三脚班表演粗糙、形式单一的缺陷;在打击乐配乐上,吸纳京剧锣鼓的节奏张力,让简约的乡土配乐更具层次感与氛围感。
与此同时,剧团始终坚守本土特色,所有外来艺术技法,最终都根植于和平客家的方言、民俗与生活语境。传统扇花、顶帕、抛扇、矮步、碎步等特色表演程式被完整保留,阳明纸伞、彩边扇、茶篮、鱼篓、锄头、货担等乡土道具持续沿用,男性单水袖、女性长彩带的传统服饰形制代代传承。
从明末清初的乡间小唱,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专业剧种,和平采茶戏用数百年时间完成了从“民间小调”到“地方戏种”的跨越。它不同于粤剧的市井华丽,不似汉剧的端庄厚重,亦区别于赣南采茶的质朴粗放,始终带着九连山的温润、东江畔的明快、客家人的质朴,烟火气与艺术性共生,乡土性与专业性兼具。
鼎盛荣光:从山野戏台到省级舞台的时代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是和平采茶戏的黄金鼎盛期。这支从山野走出的文艺队伍,以“文艺轻骑兵”的姿态踏遍山城乡土,一步步走出大山、登上省级乃至全国舞台,斩获无数荣光,成为和平地方文化的金字招牌。
彼时剧团演职员肩挑行李、道具,跋山涉水走遍全县各个乡镇村落,送戏上门。没有精致剧场,田间空地、乡村晒场便是戏台;没有华丽布景,山野草木、蓝天白云便是衬景。村民挂起鞭炮、围坐欣赏,慰藉了精神,也让采茶戏的根脉深深扎进乡村沃土。
深耕基层的同时,剧团不断打磨原创剧目,实现艺术水准的持续跃升。1966年,剧团创排的《九连茶歌》《为革命种田》等歌舞采茶剧目赴广州展演,被省电台、电视台全程转播,让九连山的采茶乡音传遍岭南大地。1967年,剧团被省指定进驻广州文化公园驻场演出一个多月,累计演出39场,多次登上省级演播厅,获评省级先进文艺单位,创下和平文艺史上多个“首次”,其间,歌舞《九连茶歌》更是赢得现场外宾赞誉。
1974年,原创采茶小戏《女儿上大学》在省地分片汇演中斩获优秀奖,更代表广东登上全国文艺调演舞台,成为和平采茶戏首部走向全国的经典剧目。1977年,大型原创采茶戏《云山魔影》代表惠阳地区参评广东省国庆调演,载誉而归。同年,剧团正式恢复“和平采茶剧团”建制,结束多年文艺宣传队模式,专注采茶戏传承与创排,先后移植打磨《江姐》《梁祝》《泪洒相思地》等20余部古装、现代大戏,剧目题材愈发丰富,表演体系愈发成熟。
上世纪八十年代,和平采茶戏的影响力延伸至港澳。1982年,香港海燕音像公司专程赴和平,为《梁祝》《三凤求凰》等经典剧目录制盒带,面向港澳及全国多地发行,乡土乡音跨越山海,走进千家万户。1984年,剧团借力中央歌舞团赴和平演出的契机,积极吸纳新潮歌舞艺术元素,购置萨克斯管、长笛等西洋乐器,以丰富舞台表现形式,让传统戏曲适应新时代大众审美需求。
上世纪九十年代,和平采茶戏又迎来一个高光时刻。1995年,剧团创新编排《新三字经》专场采茶文艺晚会,将传统戏曲与思想宣传、文化普及深度结合,剧目立意新颖、形式鲜活,获河源市委宣传部专项推广,组织全市机关、学校集中观看。此后,专场剧目辗转阳江、汕头等地巡演400余场,演出收入近40万元,创下剧团成立以来的演出场次与收入纪录,被省委宣传部授予“上山下乡服务基层先进集体”称号。彼时的和平采茶戏,既是乡土文娱活动,也是地方文化传播、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窗口,生命力与影响力达到顶峰。
多元浪潮下的式微困境
进入二十一世纪,文娱产业多元化,电视、网络、流行歌舞等新兴娱乐形式快速普及,彻底改变了大众的文娱消费习惯,扎根乡土的和平采茶戏,受时代浪潮冲击,不可避免走入式微困境。
困境最先体现在人才断层的问题。上世纪九十年代,文艺市场快速转型,新潮娱乐形式冲击传统戏曲,剧团经济效益大幅下滑,薪资待遇低迷,大批核心演职员纷纷转行。1993年,剧团一度停演8个月,陷入无人可用、无戏可演的僵局。虽然后期重组团队、重启演出,但人才断层的隐患已然根深蒂固。老一辈艺人逐年老去,年轻人不愿深耕传统戏曲,学艺苦、周期长、回报低、受众窄,成为采茶戏传承的最大桎梏。曾经人才济济的专业剧团,逐渐陷入青黄不接的困境。
与此同时,受众圈层持续萎缩。对于年轻一代而言,采茶戏节奏舒缓、唱腔古朴、剧情传统,与快餐化、时尚化的现代文娱审美存在差异。年轻人鲜有接触机会,更难产生情感共鸣;而主要受众老年群体逐年递减,传统戏曲的生存土壤不断流失。曾经万人空巷的乡村戏台,渐渐变得冷清,日常演出多依赖政府惠民送戏下乡任务,市场化演出寥寥无几。
硬件短板与创作固化进一步加剧了采茶戏的式微局面。数十年间,县采茶剧团多次搬迁,长期寄居文化馆、农械厂、电影站等场地,直至1981年才拥有专属排练场地。2008年的雨天,老旧的和平电影院里,演员们在昏暗潮湿的环境中坚持排练,墙面渗水、设施陈旧,成为那个年代采茶戏艰难存续的真实写照。创作层面,剧目题材逐渐固化,多复刻传统老戏,贴合新时代生活、契合青年审美的原创作品稀缺,艺术创新滞后于时代发展,圈层壁垒难以突破。
最艰难的岁月里,采茶戏并未彻底消亡。一批坚守者默默扛起传承重任,老一辈文艺工作者李楚、蔡振华、徐秋娜多年深耕戏曲一线,编剧陈青、陈俊年持续创作打磨剧目,即便剧团转型穿插歌舞、小品等新潮节目,也始终坚守“采茶为本”的底线,在创新演出形式的同时,保留采茶唱腔、身段与内涵,让这门乡土艺术未曾断代。
非遗赋能,乡音永续
2022年5月,和平采茶戏成功入选广东省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一认证,为沉寂多年的乡土戏曲注入了全新生命力。和平县以此为契机,确立“育人、扎根、赋能”的核心传承路径,以校园培育、乡村深耕、公益普及、创新创作为抓手,激活古老戏曲的时代活力,让乡音戏韵重回大众视野。
为打破传统戏曲与青少年的圈层壁垒,和平县常态化开展“戏曲进校园”活动,非遗传承人、专业演员走进中小学课堂,展示采茶戏的历史渊源、艺术特色、表演程式,现场示范唱腔、台步、扇花等经典技法,让青少年零距离接触非遗、感知乡土文化。枯燥的历史文字,化作鲜活的身段唱腔、生动的民间故事,让孩子们读懂客家先民的生活智慧与文化情怀,在心底种下非遗传承的种子,为采茶戏培育新生代受众与后备力量。
乡村是非遗存续的根基。和平县持续打造“家门口的戏台”,常态化开展送戏下乡惠民演出,重拾田间戏台的原生质感,为基层群众奉上原汁原味的采茶戏盛宴。当地还开设常态化采茶戏公益培训班,由市级非遗传承人亲自授课,以生活化、通俗化的讲解方式,拆解戏曲动作、唱腔技巧,面向全民开放报名,众多零基础戏曲爱好者得以系统学习传统技艺,学员之间相互交流、自发练习,形成全民参与、主动传承的良好氛围。公益培训打破了专业戏曲的小众壁垒,让采茶戏从专业舞台走向大众生活,培育民间爱好者与业余传承人,扩大受众。
当代和平采茶戏,不再局限于传统婚恋、劳作等题材,而是主动贴合时代语境,创新剧目内容与演出形式。剧团将采茶戏与政策宣传、乡村振兴、文明新风、安全生产等时代主题结合,让传统戏曲承载新时代的传播功能;同时保留原生艺术特色,坚守三脚班形制、客家方言唱腔、乡土道具程式,做到守正不僵化、创新不离根。
清代文人徐珂在《清稗类钞》中记载士人刘继廷听采茶歌的感悟:初听赏其音调,但懵懂不解其意,翌年再听方略能领会乡土深意,终叹村妇稚子的山野歌谣,藏有《诗经》的章法气韵。这也说明了采茶戏的文化价值,它是底层民众的文学、是山野百姓的史诗,是一方水土最真实的生活记录与情感寄托。
锣鼓再起,乡音依旧。九连山的风依旧吹拂着山城大地,浰江流水依旧滋养着一方文脉。和平采茶戏这朵岭南文艺百花园中的乡土奇葩的百年轨迹,历经起落沉淀后,终于挣脱时代桎梏,在传承中创新,在坚守中持续绽放。
□本报记者 凌丽
本版主要依据资料:
1999年《和平县志》、《河源文史资料》第六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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