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当前位置:主页 > 新闻频道 > 深度报道

康乾盛世,谁在为山区百姓“减负”?

——河源基层赋税改革的民间逻辑与治理智慧

2026-06-07 09:05:00 来源:河源日报


300年前,粤东山区百姓饱受“十倍取费”的赋税之苦。两位知县先后给出答案:张象乾砸烂包办旧制,让百姓直面官柜缴税;陈张翼自掏腰包造册绘图,把一时严政固化为持久定制。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只有一本本实册、一张张舆图。所谓民生改善,就藏在那些敢碰硬、肯做实、能留得住的细微变革里。

中国历代治史,向来常见“轻徭薄赋”的官方叙事,但凡盛世肇始,朝廷下诏蠲免赋税、州县官员体恤民力,便会被史书简略带过,定格为一桩仁政功德。但宏大的王朝赋役制度之下,绝大多数地方改良都流于模糊:只知官员利民,却不知如何利民;只闻革除弊政,却不见具体章法。多数州县良政,最终只留存一句空泛的道德褒扬,缺乏可复盘、可考证的实操细节。

清初康乾之交的河源、和平两县,却留下了一套并不多见的地方治理完整实录。汉军正蓝旗岁贡出身的张象乾、乾隆年间主政河源的陈张翼,前后相隔数年,在岭南群山之间,先后完成两场层层递进、细节翔实、落地可考的赋税改革。不同于史书上千篇一律的贤官叙事,二人的治理轨迹,有清晰的制度设计、具体的操作流程、可查证的落地成效。

山区税赋积弊:被里排与户首裹挟的困境

康乾之际,正是清代基层赋役制度剧烈转型的窗口期。康熙后期,清廷平定沿海战乱、解除迁界禁令,粤东地区结束长期动荡,流民归乡、荒地复垦,一方面“湖广填四川”人口向西迁徙,另一方面地方人口与耕地规模稳步回升。与此同时,国家顶层税制改革逐步落地,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广东率先试点“摊丁入亩”,推行“滋生人丁永不加赋”政策,传统以人丁为核心的征税体系,开始向以田亩为核心的新式税制转型。

但国策的迭代,要到达地方上,并不能同步。粤东河源、和平地处粤北山区,村落散落、耕地细碎、交通闭塞,远离省级政治中心,属王朝治理末梢。战后复苏的社会秩序、松散无序的户籍管理、滞后僵化的基层制度,与全新的赋税政策仍有错位。旧的里甲征役体系尚未退场,新的数目管控体系尚未建立,制度空档期进一步放大了基层吏治漏洞与赋税乱象,倒逼地方官员开展本土化的制度修补与流程革新。

清代前期的粤东山区,相较于珠三角平原的规整富庶,治理难度很大。此地山岭纵横、民居散落、民风彪悍,治理一向很难。长期以来,当地赋税征收沿袭旧制,高度依赖户首、里排、里长居间包办全县赋役,形成稳固的基层利益圈层。

这套制度的核心漏洞,在于胥吏在中间的信息垄断与权力悬空。官府长期未规范登记民间花户真名、核实实际田粮数额,县域所有公务、税粮征收,皆由官府问询里长,再由里长层层下压至普通花户。中间环节的层层转手,形成了稳定的牟利空间,官府核定的一项正额赋税,经里排层层附加,往往出现数倍乃至十倍的增长。百姓难以辨识税额真伪、申诉无门,官府亦难以摸清民间实况、核实税源,官民之间被基层胥吏筑起一道难以穿透的治理壁垒。

钱穆曾概括此弊云:“此项黄册,积久弊生,多变乱了。如有一豪家,置田万顷;他的田亩,侵入别都的太多了,便会有人想法变乱黄册,把新收随便挪移成旧管,来迁就此种兼并之恶风。又黄册规定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推择其中丁粮多者十户为长,余百户分十甲,一甲分十户。岁役里长一人,甲首一人,董理此一里一甲之事。主要在替政府主管催征。但兼并之风既盛,大户千亩也是一里长,小户三十亩也是一里长,则小户更非破家荡产不可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康熙后期的惠民税制新政,因粤东山区户籍长期失修、人口流动频繁、隐匿户口众多,官方在册数据与民间实情严重脱节,顶层设计难以落地。加之地方治理多流于形式,保甲册籍残缺、丁口信息混乱,户籍登记与赋税征管相互脱节。看似完善的王朝赋役体系,在“贯彻实施”于粤东乡土社会时漏洞颇多,百姓常受苛敛困扰,官府面临税源失准、治理失序的问题,基层治理逐渐陷入恶性循环。

张象乾的破局良方:猛以济宽,流程透明

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张象乾出任和平县知县,很大程度上扭转了当地数十年的税赋乱象。张象乾,字玉衡,汉军正蓝旗人,侨居顺天宝坻,以岁贡出身入仕。其年少便远赴粤东履职,出任清远知县,又摄南海县事务,20余年都在岭南基层任职,积累了丰富的地方治理经验,是典型的务实型地方官员。

张象乾接任者王植评价其“强干精明,为治不事噢咻”,而此前和平历任官员多崇尚宽柔姑息、优柔乐易,一味以小恩小惠笼络民心,看似宽厚,实则纵容奸弊滋生,导致吏治松弛、赋税混乱、民生疲敝,县里徒有“和平”之名,实无安宁之实。时任广东巡抚杨永斌曾直言,和平此前乱象丛生,若非一番彻底整顿,后世州县将难以治理。张象乾抵任后,秉持“成大功者不施小惠,除大害者不避小怨”的施政理念,一改旧日姑息风气,重实务、轻虚誉,不刻意博取民间柔善名声,却在兴利除弊诸事上全力以赴、不遗余力。

据乾隆《和平县志》、光绪《惠州府志》等志书记载,张象乾的治绩并非单一税制改革,而是全方位的系统性革新,包括革除户首、裁撤造书、劝民开垦、设立社仓、修葺官署、改建仓廒六大实政,修补地方积弊、规整县域秩序。在最核心的赋税治理方面,他针对基层税弊根源,推出一套完整的实操方案。上任之初,他率先整治长期存在的税基信息黑箱,重编保甲烟册,在全县范围内逐村逐户清查核验,督促所有烟户(《清会典·户部·尚书侍郎职掌五》:“正天下之户籍,凡各省诸色人户,有司察其数而岁报於部,曰烟户。”)据实填报田亩、粮米、产业数额,统一登入官方册籍;同时勒令旧有户首报备辖区花户(官府赋税册籍上的纳税账户)真实姓名、住址与粮额,官府逐一比对核验,清理假名、空户与隐匿户口,逐步厘清混乱已久的税源数据,改善了当地“有税无据、有据不实”的长期乱象。

在税源数据逐步夯实的基础上,张象乾推出影响最为深远的制度变革:彻底废除户首、里排居间包办赋税的旧制。自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冬起,和平县正式推行“民户自封投柜”模式,百姓无需经由里长中转代缴,每户开立独立税户,直接赴县衙官柜自行缴税,官府当面核验、在册登记,流程公开透明,大幅压缩了基层胥吏的套利空间。同时,他结合岭南村落零散、山居分散的地域特点,本土化变通清代官方里图滚单法,不再拘泥于传统行政里图划分,以自然村镇为单元分编征册,依据民户粮米多寡循序滚动催征,在一定程度上平衡了税负分配,减少了豪强隐匿税粮、贫民累赋赔累的现象。

此番改革成效稳步显现,昔日普遍存在的层层加码、十倍取费的苛敛乱象大幅减少,百姓仅需缴纳法定正额赋税,额外摊派显著缩减,民众负担得到缓解;官府摆脱了胥吏的信息蒙蔽,征税进度清晰可控,征管效率与税源稳定性持续提升。经过6年深耕治理,和平县一改往日混乱颓势,册籍有规、赋税有定、政令有度、境内肃然,乡土秩序逐步稳固。

不过,张象乾的猛药治弊,口碑分化严重,时人记载,其治下“悦者四之,不悦者六之”。多数民众得益于税弊肃清、负担减轻,认可其实干举措;也有部分民众、既得利益者难以适应严苛规整的新政,对其强硬作风存有异议。但相较于此前宽纵养奸、吏治废弛的弊政,张象乾的严苛并非苛虐,而是乱世用重典、积弊用严法的治理智慧,时人将其治绩类比公孙侨治郑、诸葛亮治蜀,法度严明、令行禁止,吏民敬畏恪守,诸多沉疴积弊得以逐项肃清。县衙修葺竣工后,接任知县王植为其题匾“济和”,寓意宽猛相济、因时调适,以刚济柔、以猛补宽,方才成就县境真正的安宁。

但张象乾亦是封建官场中典型的复杂官员,功过并存、瑕瑜互见。雍正四年(1726年),因其在和平政绩卓著,他调任香山知县,随即擢升惠州府知府,仕途稳步攀升。然雍正五年,他与时任海丰县知县王者辅相互揭参、官场互讼,二人双双获罪革职、按律治罪。张象乾因涉案赃罪,被判追赃减刑、服刑赎罪。雍正九年,其在省城五仙驿服刑将满,主动上疏恳请赴军前效力,以求戴罪自新。一代实干循吏,最终因官场纷争跌落仕途,时人多为之惋惜。

张象乾的改革,依托个人魄力与实干能力,破解粤东山区百年税弊,重塑官民直接对接的流程,但仍带有鲜明的人治属性,高度依赖官员个人能力与施政风格,缺乏可长期延续的制度框架,待其仕途陨落后,新政的稳固性便缺少长效支撑,这也为后续县域治理的制度完善留下了革新空间。

陈张翼的深化改革:制度兜底,让良政跳出人治困境

康熙末年至雍正、乾隆初年,全国税制快速迭代,粤东山区却始终缺乏配套的基层制度,税源核查、户籍更新、日常稽查等皆依赖官员主观施策,人去则政息。乾隆八年(1743年),河源县知县陈张翼到任,从制度上进行治理。

相较于张象乾在和平县大刀阔斧地除弊革新,陈张翼在河源县的治理更侧重稳健固本、制度兜底。他察知基层弊政,主要在于册籍不实、管理无序、执行扰民;多数地方新政之所以转瞬即废,根源在于行政成本转嫁民众、册籍管控松散、核查机制缺失。为此,他推出一系列标准化、常态化、低扰民的制度设计,从根源上巩固税改成果。

在册籍管理层面,陈张翼建立分级管控体系,严格按约、甲层级分户造册,逐条登记丁口、籍贯、住址、田粮与产业信息,汇总装订后特制木橱加锁封存,专设于县衙大堂之侧,由知县直接掌控,大幅压缩了胥吏私改册籍、篡改税基的舞弊空间。在成本层面,他自掏俸禄承担全县保甲牌册、纸张印刷、人工物料的全部费用,全程不向民间索取分毫,规避了清代基层新政未行、摊派先至的弊病。同时,贴合岭南冬闲农隙的生产规律,他固定每年冬季农事结束后开展全县丁口核查,新生增录、死亡除名、迁徙改籍、田产变动实时更新,让静态旧档转化为动态活册,缓解了清代册籍经年不变,税基与实情脱节的顽疾。针对粤东山区村落散落、税源隐蔽、稽查困难的地域特点,他创新推行册首绘图标界之法,在每本册籍首页手绘全域地形图,精准标注四至边界、村落分布、道路通塞与山川险易,将抽象的人口、税粮数据锚定在具体地理空间,按图查地、按地核户、按户征税,大幅提升基层稽查的精准度与可操作性。

推行这套制度后,河源基层治理面貌得到显著改善。税籍规整清晰、丁口信息贴合实情、稽查有据可依,民间隐粮逃税的空间有效压缩,官府赋税征收更为稳定有序,税源流失、税负不均的问题持续缓解。百姓无需应付各类胥吏摊派与公务杂费,得以安心耕垦、休养生息。自乾隆年间起,河源县双城并治,人口稳步增长、民生逐步富庶。陈张翼推动了保甲治安、户籍管理、田赋征收、实地稽查等制度深度融合,改善了清代保甲管治安、里甲管赋税两套体系相互割裂的制度缺陷。如果说张象乾的改革解决了“谁征税、如何征税”的流程腐败问题,陈张翼则完善了凭何征税、如何核查、如何长效运维的制度体系,让一时良政变为长久定制。二者一前一后、一破一立,呈现了清初粤东县域在适配国家税制转型时的自发治理改革过程。

这两位知县的事迹,在地方志上被不隐讳、不饰美地中立记载了下来。这场发生在王朝治理末梢的县域变革,没有朝堂改制的声势,未载入盛世恢宏叙事,却对当地的生产发展及民众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所谓盛世安定,从来不止于顶层的制度迭代,更散落于一县一户的簿书烟火之间,藏在历代官员功过并存的实干探索之中,沉淀在每一次宽猛相济、固本利民的细微革新进程里。

□本报记者 凌丽

本版资料来源:乾隆《和平县志》《河源县志》、光绪《惠州府志》等。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