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民众的心头神

■民国时期广东陆地测量局制印的河源地图，双下一带地形、新丰江大坝建坝之前阿公角、阿婆庙的方位。（资料图片）

■河源城区被东江、新丰江环抱，水路发达。 本报记者 黄赞福 摄

从前，河源人要么靠东江航运谋生，要么在江边种田、捕鱼。水既是饭碗，也藏着风险：行船怕遇险滩，种田怕遭水灾，捕鱼怕遇风浪。因此河源各地自古就有敬奉水神的习俗，能护佑水途、庇佑民生的天后，成了民众的“心头神”。河源市区（源城）、紫金、龙川三地，都有各自的天后传说和祭祀传统，有的敬一位娘娘，有的拜三位奶娘，还有的和本土先贤、民俗活动深度结合。

河源市区、龙川、紫金的天后信仰，都深深扎根于客家文化土壤，与“依水而居”的生存特质紧密相连。对客家人而言，水既是出行的通道、农耕的命脉，也藏着未知的风险，天后（民间多称奶娘、妈祖）便成为人们祈福安澜、护佑民生的精神寄托，这是三地信仰最核心的共通之处。天后信仰还跟客家人的迁徙有关，河源等地很多客家人是从福建、江西一带迁来的，如紫金的天后传说就与福建莆田相关，天后信仰也跟着先民扎根河源，慢慢和本地的水神信仰（比如龙王、洪圣）融到了一起，市区、龙川的天后信仰也能看到外来文化与本土民俗融合的痕迹。天后信仰通过庙会、祈福仪式等形式传承，既是民间凝聚情感的纽带，也是传承水文化与民俗的重要载体。

市区：

三尊天后分守江河

正月巡游里的航运记忆

河源曾有三位天后娘娘，对应三座天后宫，各有分工，香火鼎盛，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阿婆庙的李姓天后，也是当年全城追捧的“巡游主角”。

第一位是林姓天后，她的天后宫在下城东巷巷口，年代久远，如今早已湮没，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第二位是陈姓天后，又叫“望水娘”，设在头塘街，主打守护行船平安，以前靠航运谋生的人，每次出行前都要专程来祭拜，祈求逢凶化吉、顺风顺水，香火一直很旺。第三位就是李姓天后，供奉在双下村的阿婆庙，紧邻新丰江——这里河道石多水急，暗藏危险，还有一块传说能流出稻米的“出米石”。过往船只都会对着阿婆庙焚香祭拜，还往水里丢铜钱，只求平安通过。阿婆庙不光灵验，风景也好，是当年的游览胜地，尤其是春节，从大年初一开始，前来拜神求签的人就络绎不绝，香烟缭绕、人声鼎沸，鞭炮声一整天都不停。

市区的天后民俗，最热闹的要数新年正月的巡游活动。早在明清时期，河源就有恭奉天后神像出游的风俗，明朝至清乾隆年间，都是正月十三出游、十五还宫，名曰“麒麟会”；到了嘉庆年间，规矩改了，正月十三、十六分批次恭奉各路神像出游，而正月十九，是阿婆庙李姓天后的专属巡游日，次日还宫。因为天后姓李，市区李姓族人会牵头组织，天不亮就去双下村迎接神像进城，双下村各族也会组成队伍一同相送。

巡游的阵容十分讲究，前面是彩旗锣鼓开道，跟着是抬着鲜花、供品、香炉的八仙桌，还有木制棚子，里面坐着打扮成仙童玉女的俊俏孩童，规模大点的队伍还有“叠笔”表演——男童站在几米高的木柱上跳舞，这就是老河源的飘色，与佛山、番禺的飘色有异有同，晚清时吸引外国传教士为之拍照留存。队伍走到上城石狮李屋（李焘故居）时，会停留数日，这里早已搭好大大的木亭，供人们祭拜求签。

正月二十的“办会”更是热闹，巡游队伍长达两三百米，天后神像坐在敞篷轿里，由八个大汉抬着，两旁有人扛着焚烧柏叶的香炉，香味传遍街巷。沿途大户人家都会摆上供品，焚香放鞭炮，男女老少纷纷下拜祷告。巡游结束后，人们挤在石狮李屋求签，热闹劲儿能持续到正月廿五。不过也有句俗语流传：“阿婆庙，富了庙祝公，穷了双下人”——因为来拜神的人总顺便去双下村走亲戚，农户要招待客人，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往往要借债才能应付。

1935年2月23日《香港工商日报》对阿婆庙有记载：“该庙常年香火极盛，而犹以废历（即农历）元月十七为最。”双下阿婆庙至今尚存，香火颇盛。

龙川：妈祖基因碰撞本土传说，沙姑婆与“骂神”进士的烟火故事

龙川的天后信仰，既有源自福建妈祖的文化基因，又融入了本土的沙姑婆传说，还有和龙文化、东岳大帝等信仰结合的独特韵味，更藏着进士“骂神”的趣味故事。

龙川的天后娘（妈祖），原本是福建莆田湄洲岛的林氏女子，出生唐代，五岁能读《观音经》，十一岁就能起舞祭神，还曾在风浪中救下弟弟，一生未嫁，去世后被民间尊为海神。北宋时，因护佑出使高丽的船只脱险，被封为“灵惠夫人”；元代又因护佑海运有功，加封为“天妃”，也就是大家说的天后娘。龙川东坝的天后庙，始建于明代永乐年间，清乾隆十五年被大水冲垮，第二年由乡邻合力重建，清末民初改成初等小学校。

清代龙川民间还有个有趣的说法：新修的神庙要给神明“换任”，品行正直的人死后会成神，新神上任前，得去江西龙虎山找张天师领取凭证。乾隆元年（1736年），龙川进士沙如珣和张天师是好友，大概在新天妃庙建成后的乾隆十六年，他去拜访张天师，刚好碰到新任天后娘来领凭证，却被张天师拦下了——因为张天师觉得这位天后心胸狭隘。沙如珣连忙为她担保，天后才顺利领到凭证赴任。可没想到，天后上任后竟小题大做：有小孩好奇掀开她的神像衣服，她觉得受了冒犯，就害死了这个孩子。沙如珣得知后，气得拄着拐杖去庙里大骂：“你这点小肚鸡肠，亏我还为你担保！”经此一骂，天后竟面露愧色，直到民国时期，庙里的天后遗像还是低着头、不敢仰视的样子。

龙川还有沙姑婆的传说，她的祠庙原本在东岳庙右厢，1932年改成了乡村师范学校。沙姑婆是龙川新城沙家的女儿，到了出嫁年纪却没婚配，女伴问她心愿，她却说“能像东岳庙这样安稳受敬就够了”。没多久，她的父母和好友徐孝廉都做了同一个梦，梦见东岳大帝要在四月初三迎娶沙姑娘。家人赶紧置办嫁妆，可沙姑娘突然生病，弥留之际，空中传来鼓乐声，大家都说是东岳大帝来迎亲，她的母亲流着泪为她盖好被子、系上婚绳，她便在东岳大帝诞辰当天离世了。

当天，镇上的商户百姓都备了礼去东岳庙为大帝祝寿，徐孝廉也去祭拜。祭拜时，东岳大帝留他小坐，还让人摆上酒肉设宴，对他说“今晚是我的成婚之日。”徐孝廉忙问新娘是哪里人，大帝答是新城沙家的女儿。宴席间，徐孝廉隐约见到了沙姑娘的样子，散席后他立刻赶往沙家，才知道沙姑娘已经离世登仙了。

后来，百姓为沙姑婆塑像，供奉在东岳庙旁。她特别受贫苦妇女敬重，农忙时没人照看婴孩，就把孩子送到姑婆祠，叮嘱一句“听姑婆的话”，回来后孩子总能安然无恙。还有个说法，沙姓未婚姑娘能见到沙姑婆的真身，一旦出嫁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则龙川传说具有红尘世味，无论是东岳大帝娶沙姑婆的浪漫化故事，还是新任天后娘因心胸狭隘被骂、因被孩童冒犯而迁怒的情节，都将神明赋予了人的情感与性格——神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抽象存在，而是有着喜恶、恩怨的“人间化形象”，这种世俗化的塑造，让百姓觉得神明可触、可近，与自身的生活息息相关。而百姓向沙姑婆求护佑孩童、向天后娘求子嗣与平安，也反映出在医疗水平低下、生活充满未知风险的年代，民间信仰成为底层百姓应对生活困境的重要精神依托，贫苦妇女、普通商户、乡绅都能在信仰中找到心灵慰藉，这也是民间神信仰长盛不衰的核心原因。

另外，这则传说中的徐孝廉、进士沙如珣、秀才张允夫，都是当地的乡绅阶层。徐孝廉作为东岳大帝的“友人”，成为沙姑婆登仙的见证者，让传说更具可信度；沙如珣进士能与张天师相交，还能为天后娘担保领凭，甚至敢当面大骂神明，体现出乡绅阶层在神权与民间之间的特殊地位——他们既被百姓视为能与神相通的特殊群体，又能以自身身份约束神明的行为，成为民间信仰秩序的维护者。同时，乡绅的参与也让民间传说得以口口相传、被记录下来，成为地方文化的一部分，这也反映出晚清至民国时期，乡绅阶层仍是地方社会的核心力量，在精神文化领域拥有极高的话语权。

时至今日，在龙川佗城南门码头附近，有一座于2005年重修的天后宫，里面供奉着天后与东岳大帝，神龛上有横额曰“天后圣母”，联中有词云“后德巍峨”。庙里还供奉着一位“十二奶娘”，奶娘神像旁有一男童，神龛上有对联曰：“妈德如山重，娘恩深似海。”

紫金：三奶娘合封天后，降妖救民传说里的侠义与信仰

紫金的天后信仰最特别——别的地方多敬一位天后，紫金却一次性敬三位，陈、林、李三位奶娘被当地百姓称为“妈祖娘”，还流传着她们降妖救民、被皇帝敕封的传奇故事，庙会仪式更是十分隆重。

紫金的天后庙，又叫天后宫、娘娘庙，坐落在县城南门秋江河畔，正殿摆着三座骑马的女神像，辨识度拉满：中间的陈奶娘手持“太上老君印”，左边的林奶娘执剑，右边的李奶娘拿铃刀，神主牌上写着“封天后圣母陈林李三位奶娘神位”。

紫金流传有三位奶娘被敕封的传说。相传南海观音早上梳妆时，掉了一根头发，落在福建莆田的一个村子里，变成了一条吃人的大蛇，每年要村民供奉一对童男童女，不然就降下虫灾、风灾、水灾，毁坏庄稼。有一年，轮到陈家献祭，陈家只有一儿一女，女儿陈奶娘不忍弟弟被害，决心去拜菩提祖师学法。

陈奶娘出发后，在西岳楼遇到了林奶娘，到泉州又遇到了李奶娘，三人结为姐妹，一同赶路学法。天黑后无处住宿，一位老翁主动为她们带路，走到一片大海边，老翁纵身跳进一口煮着滚水的大铁锅，消失不见。陈奶娘救弟心切，跟着跳了进去，林奶娘、李奶娘也先后跳下，眼前瞬间出现巍峨宫殿，里面坐着一位长髯老人——正是菩提祖师。

祖师说自己身患毒症，让她们吸净脓毒才肯传法。三位奶娘毫不犹豫地照做，没想到吸出的不是脓毒，而是甜滋滋的奶汁，吸完后浑身充满力量。祖师随后送给她们三匹马，还有钤刀、宝剑、老君大印、水碗，教她们法术和七星步、八卦步，叮嘱她们上马后抽三鞭就能到家。可三人救弟心切，连抽数鞭，马飞快地掠过家乡，祖师在半空喊“勒转马头保弟郎”，她们才赶紧掉头。

此时，大蛇已经抓走了陈奶娘的弟弟，三姐妹合力大战蛇精，蛇精战败后钻进石洞，陈奶娘斩下它的一段蛇尾。随后，观音菩萨奉佛祖之命下凡，收服了蛇精，将它封为社官爷，让它守护庄稼、驱除灾害，害人的大蛇变成了护民的神明，每年二月春社日，村民都会祭祀社官爷，请和尚念经。三位奶娘因降妖救民有功，被皇帝册封为“敕封护国庇民英灵普济天后圣母”。

传统社会中，紫金县城每两年会举办一次天后庙会，不用迎神，直接将三位奶娘的神像安放在醮园正中，设上中下三座道场，按照太平清醮的形式举办仪式：先做清醮，祈福谢恩、除病延寿、祈晴祷雨；后做幽醮，超度亡魂、救苦救难，场面十分盛大，是当地最隆重的民俗活动之一。

三地同源：河源天后信仰中的客家文化融合密码

河源、紫金、龙川的天后信仰，都源自各地先民的迁徙与依水而居的生存需求——客家人从福建、江西迁来，将妈祖信仰带到河源，又慢慢融入本地的山水文脉、民俗传说，形成了各自的特色：市区的天后巡游藏着槎城的航运记忆，龙川的天后与沙姑婆共生尽显本土温情，紫金的三位奶娘在传说中满是侠义之气。

这些传说和民俗，不只是封建迷信，更藏着客家人的生活智慧：对水的敬畏、对正义的推崇、对美好生活的期盼，还有邻里相伴的烟火气。时至今日，一些天后宫变成了学校、遗址，还有一些重修后保存了下来，但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热闹的巡游记忆，依然是河源水文化、民俗文化中最动人的一部分。

■本报记者 凌丽

■本版参考资料：丘尚质、李贯中、张杰、张镇江等载于《河源文史资料》（第三辑）《粤东三州的地方社会之宗族、民间信仰与民俗（上）》《雷乡野乘》等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