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上的最后一代
民国粤东挑夫群体的兴衰起落与时代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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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荷树湾一小时行程的一座茶寮上,传教士与挑夫在歇脚。AI转彩。摄于1895-1904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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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竹到蓝塘山道中的一座茶寮,传教士与挑夫在歇脚。摄于1904-1920年间。
在粤东东江上游的群山深处,曾活跃着数以万计的挑夫。他们以血肉之躯,接力起山区与外界的物资流通,支撑起一方水土的经济命脉。然而,当近代汽车运输闯入这片土地时,这个沿袭数百年的传统行当骤然式微。
回望这段从“步履维艰”到“车轮滚滚”的交通变革史,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种职业的消亡,更是无数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存的真实剪影。这份百年前的阵痛与求索,提醒今日身处AI与数字化浪潮中的我们,思考一个永恒的命题:当车轮驶过,那些被时代落下的人,前往何方?
Ai导读
民国粤东群山间,曾有数万挑夫以扁担肩挑打通山区与外界的物资通路,撑起重峦叠嶂里的经济血脉。20世纪30年代公路修建、汽运渐多,这个存续数百年的行当骤然走向衰落,挑夫们要么低价抢揽仅剩的零星短途活计,要么被迫转赴工矿务工、返乡垦荒,最终消散在时代浪潮中。这段交通变革的过往,也为当下数字化浪潮里如何妥帖安置被技术迭代影响的群体,留下了跨越时代的深刻思考。
以肩为舟:一根扁担撑起的物资流转
在粤东东江上游,河源、龙川、紫金、和平、连平五县群山盘亘,峰峦叠嶂,溪涧交错,受制于复杂的山地地貌,境内缺少成形的陆路大道,自古交通闭塞不便。在近代公路与机动车出现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大宗货物仰仗东江干流民船,而深山腹地、邻省交界、支流浅滩等船只无法抵达之地,所有日用百货、山货特产、盐粮布匹的输送,全部交由人力挑夫完成,庞大的挑运行业由此扎根乡土,成为地方经济运转不可或缺的一环。数以万计的乡间百姓,依托一根木扁担、一卷粗麻绳、一双粗布草鞋,奔走于崎岖山道、河埠墟场之间,充当山区物资流转的搬运人。
据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10月19日《河源县水陆运输情形调查》官方档案所载,彼时河源水运体系已然成熟,当时全县配置有小轮船七艘,每艘拖带货船二至三艘,常态往返河源、惠州航线,每逢春夏汛期江水上涨,轮船船队便可上溯直达龙川老隆。水运有明确运价:上水线路,每名旅客每十里收费一角五分,百斤货物每十里运费八分;下水顺水而行成本偏低,客运每十里一角,百斤货物每十里仅需五分。除机动轮船外,全县在册民船、小型驳船共计850艘,航线可到达老隆、惠州、连平、忠信等大小圩镇,是各县大宗商品长途外运的主力,民船上水客运每十里一角、百斤货六分,下水货物运价降至五分。
而水路鞭长莫及的山野村落,陆路人力运价远高于水运,人力肩挑百斤货物,每十里运费三角;人力抬轿每十里运费六角。水陆运价的差别侧面印证,挑运是偏远山区不可替代的刚需产业,也奠定了挑夫赖以生存的收益基础。
连平自古山多地少,明末清初建州后圩场仅有13处,至民国陆续发展为23处,但多数圩镇规模小,普通集镇仅有三四间铺面,商贸体量有限。该县本土特色物产丰富,传统爆竹作坊在民国三年(1914年)仅有十余家,1935年暴涨至七八十家,爆竹产品远销潮州、梅州、韶关等地;忠信毛边纸、上坪粗纸等土纸特产常年外销河源、惠州。受限于河道淤浅、山道险阻,大宗特产无法全靠水运外运,绝大部分货物只能依靠挑夫肩挑外运。
与此同时,当地商贸的信函订货、点对点送货模式应运而生,本地商户写信寄往河源、翁源商家列明所需货品,外地商号配齐盐糖、煤油、布匹之后,便雇佣挑夫跋山涉水,将货品逐单送至连平收货门店。
这些常年往返县内外、跨省递送货物与信件的挑夫,堪称民国山区最早的“快递小哥”,小到一封商函、几斤零星日用,大到整批土纸、烟花爆竹,全部经由扁担流转各地。连平境内隆街河、忠信河虽可通航,但枯水期水位骤降,多数河段仅容小型扁舟,绝大多数乡镇物资集散,依旧离不开挑夫徒步转运。
龙川则是粤东挑夫最集中的区域之一,县内登云、田心屯、乡岭、西屯等村落耕地稀缺、地狭人稠,耕耘收成,常不足供一家衣食,因此一部分乡民凑资费远赴南洋务工谋生,留守故土者则以隆、岐两地间长途挑运作为家庭主要副业。
隆岐线路全程六十里,连通龙川老隆与岐岭圩市,是早年东江上游重要的商贸通道,沿线乡民世代依附这条山道,靠挑运货物换取收入,补充家用。和平、紫金山区境况大体相似,乡民平日务农,农闲时节结伴组队,三五成群奔赴圩市承接挑货活计,组成大小不一的挑运队伍。
从生存现状来看,挑夫是典型的苦力谋生群体,日子常年在艰辛与漂泊之中度过。常年负重跋涉令多数挑夫肩背布满老茧与旧伤,翻山途中要面对陡坡险径、风雨山洪,山区匪患横行,半路遭劫人货两空的事情时有发生。不少挑夫家住深山,上有老下有小,全家衣食、孩童学费、病患药费等全部捆绑在一根扁担之上。
彼时山道沿线遍布简易茶寮、歇脚草棚,便是专为长途挑夫饮水休憩而设,光滑磨亮的青石板路,正是一代代挑夫常年负重踩踏留下的岁月印记。在没有汽车的年代,扁担是生计之本,山道是谋生之路,挑夫群体是粤东山区民间贸易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车轮破山:粤东五县汽运时代呼啸而至
上世纪30年代起,广东省政府建设厅统筹规划粤东干线路网,将惠州经博罗、河源、龙川、兴宁至梅县划定为粤东路第二干线,各县顺势启动省道、县道修筑工程,各地开山劈石修筑公路;官督民办、商资入局成为汽运发展主流模式,短短数年,公路逐段贯通,民营汽车公司接连落地,凭借运量大、速度快、运价低廉的先天优势,迅速抢占长途货运与跨县客运市场,新式运输产业快速成形,沿袭数百年的人力挑运产业骤然遭遇灭顶冲击,万千挑夫赖以养家糊口的生计被车轮碾碎,被迫不断压低工钱、争抢零星活计,最终大批失业困穷。回望这段历史,既是粤东交通近代化的演进实录,也是传统生存模式在工业文明冲击下走向消散的真实缩影。
河源凭借东江水陆枢纽的区位优势,成为粤东最早兴办商办汽运的县。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源通长途汽车公司落户河源城仓颉庙,主营河川公路河南段,配置货车1台、客车2台,营运线路自河源城直达南湖圩,全程45公里。根据同期统计资料,源通公司日均载客55人、货运2担,日常消耗汽油9加仑,受当时物资限制,车辆零配件、燃油全部依赖海外采购,公司每季度向外洋采购物资开支高达1200元。
1934年2月惠河公路正式通车,惠州往返河源单程耗时五小时,每日双向发车两次,彻底终结两地往来全靠轮渡的历史。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1月,全长180里的河龙公路(河源至龙川老隆)全线竣工通车,由龙川本地商人取得五年专营权,每日清晨7点单向发车,单人客运票价三元六角,打通河源至龙川的陆路大动脉。
龙川老隆依托水陆中转优势,成长为东江上游货运集散中心,当地普益汽车公司率先开辟老隆至兴宁客运班车。龙隆公路原有路基以黄土构筑,每逢连绵暴雨便泥泞塌陷、车辆易陷,1935年东路公路处拨付专款,委托县政府雇工铺设沙石加固路基,改善行车条件。1936年7月,龙川县政府率先在粤东推行司机资质考核制度,绘制含十字路、斜坡、岔道的实景图板现场测验,考核合格方可领证从业,规范行车管理。同年夏秋,龙川县爆发大范围饥荒,哀鸿遍野,县政府因地制宜推行以工代赈政策,利用境内龙隆、龙河、龙新、龙兴等多条公路水毁路段修缮工程,招募上万饥民参与修路,划定每条线路分配20名务工灾民,日薪三角,既抢修破损公路,又临时救济流离百姓,不少失业挑夫短暂投身修路营生。公路修竣之后,多数人再度回归无业窘境。
紫金县1933年便由地方绅商集资,在蓝塘创设裕民长途汽车有限公司购置3台客车,开通蓝塘至横沥、紫金县城的客运线路。1939年,由于抗战战火的破坏,路桥损毁严重,裕民公司无力维系被迫歇业。
和平县汽运起步偏晚但发展迅猛,1935年商人陈达三购入两台雪佛兰汽车创立车行,1939年福和汽车运输公司成立,车辆扩充至11台,线路不仅覆盖省内梅县、汕头、韶关等,更跨省连通江西、湖南、福建等地,成为粤赣边境重要民营运输企业。1944年因车辆被军方征用无奈停业。
连平自1931年开启近代公路建设,县政府组建筑路委员会,同年6月完成官汕公路陂头至忠信段勘测定线,8月破土动工,1935年冬全线通车,路段总长138公里;1932年忠信通往江西定南的忠定公路动工,历时三年建成,全长20.1公里,打通粤赣陆路省际通道。至此连平结束无正规公路的历史,外来货物、本地特产逐步改用汽车转运,挑运市场再度收缩。
伴随路网日趋完善,汽运凭借运载量大、耗时短、综合运价低廉的优势,迅速蚕食原本属于挑夫的长途货源,沿用数百年的人力运输行业迎来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
最后活计:低价、抢活与散去
汽车规模化运营之后,干线长途货物尽数转向车载,挑夫赖以生存的货源基本流失,为争抢仅剩的零星短途活计,各地挑夫被迫“内卷”,压低劳务报价,收入断崖式下滑,从勉强养家滑落到糊口艰难,大量百姓陷入失业困顿,龙川隆岐一线的遭遇,是整个粤东挑夫命运的真实缩影。
隆岐线路全长六十公里,在汽车通车之前,是沿线挑夫赖以谋生的常行之路。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左右机动车上路后,大宗货物全部装车运输,长途挑运业务近乎绝迹。万般无奈之下,当地挑夫集体降价揽活,最初商方给出每百斤六毫的报价,迫于同业竞争,挑夫再度压价至每百斤仅收四毫。即便是身强力壮的壮年劳力,单日负重上限仅七八十斤,往返全程需要两天时间,除去路上食宿开销,两日劳作实际到手只有三四毫微薄工钱。这点收入养活孤身一人尚且拮据,更无力赡养家中老小。只有遇上隆岐河段通航、货主急于赶工出货,商行才会临时弃车雇挑,靠着少量临时订单,挑夫们才能挣得一点勉强糊口的钱。一旦遭遇雨雪阻路、风寒生病无法出工,全家立刻断炊,贫苦惨状难以尽述。
1937年5月13日,河源观音阁十余万斤谷米,从岸上挑运至内河货船下运惠州,因河水湍急、载货超重,行船中途倾覆沉没,粮食尽数漂失,粮商损失数千元。经历沉船变故之后,本地谷商普遍忌惮水运风险,后续粮食转运优先选用安全稳定的汽车,内河短途驳运、码头挑货业务再度缩水。紫金伯公坳劫案之后,山区商旅惧怕山林劫匪,出行首选汽车,依靠短途接送旅客谋生的挑夫客源锐减。
抗战时期各地推广木炭汽车,燃料成本进一步下降,车行运价持续走低,挑夫生存空间被持续挤压,仅剩车站与商铺之间卸货、短途接驳的边角零活。
大批失去主业的挑夫被迫四散分流:一部分人留守河岸,承接枯水期大船无法靠岸的短途转运;一部分远赴珠三角工矿做苦力;还有一部分无处可去,退回贫瘠农田垦荒度日。早年从南洋失业归国、原本指望重拾挑运谋生的百姓,更是进退无路,沦落乡间。曾经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山间挑运古道,日渐冷清荒芜,成群结队的挑夫身影慢慢消散在山野之中。
除市场挤压之外,地方社会建设的推进,同样间接加速挑运行业没落。紫金县政府遵照省教育厅指令,在偏远乡村分批设立短期小学,学制一年、免收学费,由省厅拨付教员薪资,县政府筹措开办经费,全县累计开办短期小学19所,招收学童746人;时任县长曾锡纯设立职教设计委员会,规划本地职业教育、对接实业用工;和平县同样在县城外的僻地开设六所短期小学,合并零散小学校舍优化办学。新式教育普及之后,新一代孩童入校读书,不再沿袭祖辈挑扁担谋生的老路,挑夫群体后继无人,传统人力运输行业彻底失去传承根基。
民国中后期,河源县大力整修全域电话线路,原有跨县电话线杆屡遭匪徒砍伐损毁,县政府责令沿线各乡镇乡长分段管护、损毁赔修,县城连通惠阳、紫金、龙门、和平的多条通讯线路陆续修复贯通,商贸信息传递效率大幅提升,货主订货、调货周期缩短,进一步优化汽车货运调配,间接压缩零散调运人员的生存空间。
背影消逝:文明迭代与旧群体出路
数十年光阴流转,东江沿岸旧貌换新颜。当年尘土飞扬的简易公路早已升级为高速公路,城乡路网四通八达,货车、冷链物流、快递网点遍布乡镇。那些被磨得光亮的青石山道,如今大多湮没于荒草之间。
回望民国粤东挑夫的没落,是近代工业文明碾压传统小农经济的一个切片,交通现代化带动全域商贸兴盛、文教普及、地方经济腾飞是不可否认的时代进步,但繁华背后,是数万底层劳动者骤然丢失世代赖以生存的饭碗,在时代洪流中茫然无措、挣扎求生。
当年被汽车淘汰的山间挑夫,如同当下被自动化设备、AI浪潮冲击的传统从业者——智能分拣替代人工搬运,线上物流变革线下零散货运,数字化服务更替传统手工行当。每一轮技术革新,总有一批人被迫告别熟悉的生计,在陌生而急促的时代节奏中寻找新的立足之地。
那群消失在粤东山道上的背影,留给后人的不只是一段渐行渐远的往事,更是一个永恒的追问:当车轮呼啸驶过,那些被时代抛下的人,前往何方?科技进步创造新产业、新岗位,却也从不留情地碾碎老旧谋生行当。在为效率与速度欢呼的同时,社会能否为那些失落的群体搭起一座过渡的桥,铺就一条重新出发的路——这或许是百年前那根沉默的扁担,留给今天最沉重的叩问。
□本报记者 凌丽
本版资料来源:民国《香港工商日报》,《河源县志》《龙川县志》《连平县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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