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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场满眼英雄骨

——明末清初河源的抗争与动荡

2026-01-11 09:05:00 来源:河源日报

■清代惠州府地图 (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明末,崇祯皇帝死后,中央政权瓦解,弘光、隆武、永历等南明小朝廷相继在南方成立,试图延续朱明王朝的统治,与清朝形成对峙,众多明朝的遗民志士纷纷相从。在惠州府,这样的抗清志士为数不少,如博罗韩如琰等,与东莞张家玉互为援助。在过河源县境山道时,张家玉写下《早行河源》:“野外磷飞闪闪明,奇鸽频叫互悲声。沙场满眼英雄骨,独有流波咽不平。”在永安有钟丁先,在龙川有巫三祝,毁家纾难,勤王未成。粤东勤王义兵中,声势最盛者,当数钟丁先,其余两人,一为总兵李宗韬,一为李唐宗,三人号为三杰,在粤东万山千里之间与清兵周旋多年。此外尚有众多各种形式的武装,在时为惠州府辖今为河源市现辖各县区彼起此伏地进行抗争。

中原等地在清军入关后迅速归附,清初广东仍奉南明年号,直至1646年清军入粤才“禀正朔”,各地的军事抵抗从1644年持续至1683年,跨度近40年。

粤人不屈

进入清朝后尚且抗清40年

中国传统的改朝换代多为汉族内部政权更迭(如唐宋元明等),而清朝作为少数民族政权,其统治被部分士民视为“夷狄入主”,引发更强烈的文化认同危机。广东作为岭南文化中心,士绅阶层对“华夷之辨”更为敏感,斗争往往裹挟“保卫中华衣冠”的意识形态,而非单纯的政权归属之争。

清朝入关后强制推行满族文化,实行严格的民族政策,如强制剃发易服等,这严重伤害了汉族人民的民族感情,导致文化冲突加剧,也使得广东地区民众的反抗不仅仅是针对政治统治,还涉及文化层面的抵制。惠州韩如琰即认为:“国家养士三百年,一旦地裂天崩,而不思所以扶植纲常,毋乃为士林羞。”他与志同道合者百余人,与罗宾王(字季作)起事勤王。

此外,广东位于大陆极南,濒临南海,地形复杂,水路发达。这种独特的地理环境使得海盗活动频繁,他们常常与当地的反抗力量相互呼应。清初广东的抗清斗争时间甚长,从1646年南明绍武政权与清将李成栋的拉锯战,到1673年至1681年清廷平定“三藩之乱”中的尚之信叛乱,再到1680年镇压碣石镇苏利抗迁,造成广东人口锐减、经济崩溃,但彻底消除了清朝在华南地区的割据隐患。

抗清助明 惠州境内兵事不绝

清初几年,惠州府及所辖河源、龙川、永安、博罗等县,一时归清,一时复明,兵燹遍地。

顺治元年(1644年,农历甲申年)清世祖顺治帝即位。这年三月,闯王李自成攻破北京。随后清朝定都北京,驱逐李自成势力。当时清军尚未渡过长江,南明在南京建立弘光政权。

1644年秋七月,碣石卫指挥张明珍占据军城反叛。八月,张明珍被擒获。石桥场的居民苦于其政,暗中勾连海寇苏成。当苏成笑着拍他肩膀时,张明珍还以为是盟友来援,却不料一下便被捆成了粽子,押解到县衙,其余党羽溃散。这个秋天,苏成踩着血迹入城,石桥场的百姓在恐惧中迎来了新的“主人”,而归善县的山寇也在此时蠢蠢欲动,乌禽嶂、圆潭子的山林间,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官府的粮仓。

十二月,武举人谈天池率领南昆山一带的数千峒民围攻龙门县城,后被广东巡抚派兵镇压。1646年谈天池又再次率众围攻龙门县城,最终被李成栋率兵击败,谈天池被俘殒命。

次年(1645年)春二月,归善县发生兵变。参将车任重向来骄横跋扈,与新任参将敖柱在交接事务时产生嫌隙,车任重暗中鼓动中军罗昌率兵反叛,联合衡山山寇陈耀等人,部众发展到数万人,围攻惠州府城。守道杨彝瑀、知府张廷纲、推官童琳率领军、民登上城墙协同防守,用多种方法抵御叛军。苦撑到六月,巡抚衙门调来援兵,围城之困才得以解除。

顺治二年(1645年)五月,清朝豫亲王率大军南下江南,南明残余势力在福建建立隆武政权,年号“隆武”。广东地处偏远,仍沿用弘光、隆武年号。

直至顺治三年(1646年)冬天,清军从福建进入广东,广东才开始奉行清朝年号。清朝总督佟养甲、提督李成栋奉命率军进取广东,从福建进入惠州。清军攻占广州后,派惠协镇副总兵黄应杰、右协副总兵李定国收取河源、龙川、长乐、兴宁、永安等县,命左协副总兵方国榜驻守惠州府城。

顺治四年(1647年)春,南明翰林、东莞人张家玉起兵攻打东莞,韩如琰等率黄牛径乡兵千人前往支援,战于东莞,三月十四攻入莞城,活捉清知县郑鋈。4天后,李成栋率大军攻莞城,韩如琰败后转入新安(宝安)西乡。六月,李成栋陷新安,西乡失守。张家玉、韩如琰等且战且退,过东莞万家租时,张家玉见家乡房屋被烧,族人遭戮,祖坟被毁,痛哭而去,率众退入龙门县境。稍作休整后,率兵收复博罗,委任明制县令、教谕,继而分兵收复长宁、连平州等地。

八月,清军派大兵回师“征剿”博罗,围城20日。韩如琰等死守博罗城未果,张家玉逃出博罗县返回龙门。十月,李成栋集中大军扑向张家玉驻地增城,双方大战10天,张家玉身中9箭,受重伤,投塘而死,年仅33岁。

顺治五年(1648年)闰三月,李成栋占据广东反叛,这个曾经为清廷四处征战的明朝降将,忽又改为南明永历年号。清廷封黄应杰为奉化伯,命其驻守饱经战火的惠州。此时,朝廷命令平南王、靖南王率军收复广东,军队围困广州城,久攻不下。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1650年),平南王尚可喜与靖南王耿继茂率领的清军,围广州城十月,广州城破后惨遭屠城,70万人殒命,几无噍类。

顺治七年(1650年)正月,黄应杰收复惠州。海丰土弁薛进占据县城,黄应杰将其诛杀。

清军南下 河源诸县渐入清廷版图

顺治初年,除了大军往来争夺政权外,惠州府各县均有“贼寇”起事:长乐县贼寇宋缺牙劫掠新河、桥南关,知县李田率军讨平;贼首陈德、魏牯六被诛杀,宋缺牙逃走;海寇苏成攻入并占据甲子所城、捷胜所城;海丰县山寇焚烧劫掠金刚围、燕洲等乡,寨守备谢芳率军攻克贼巢,斩杀众多贼寇;寇首陈耀趁夜袭击归善县并占据县城,长期肆意荼毒百姓,后清军诱其出城,将他们全部歼灭;黄上选、叶熊飞等人攻破龙川县城,知县陈昕、典史陈晔、教官鲁升战死;赖隆、萧隆、朱良化、古贯一攻陷河源县城。

顺治元年(1644年),永安大饥荒,粮价暴涨,饿死农民众多。顺治二年(1645年),永安乌禽嶂、圆潭子、大鹏山、黄沙等地农民纷纷起义,但都失败了。

顺治三年(1646年),河源民众开展大规模的抗清斗争。是年6月,赖隆、朱良化、古贯一等率领农民起义,反抗清朝统治,进击河源县城。南人初奉清朝“正朔”,副总兵方国榜于和平县招抚未靖之兵十三营,带往广州途经河源正碰见赖隆等率农民军攻城,而十三营官兵反戈与农民军一起攻城,方国榜带其亲信逃入城内固守。起义部队与地方两支队伍合力攻城。至八月,城内把总罗英见弹尽粮绝星夜逃跑,农民军从西门陷城,知县董师吉、把总李仁华开东门逃至三凤寨,遣人到惠州求救。九月,总兵闰可义提大兵追杀农民军,死伤严重,退出县城。

十三营屯驻水北,与陈耀形成掎角之势,合力攻打府城,清军从上流突袭,十三营之曾有胜等人被杀。

方国榜发布命令招徕商人,恢复集市,粮食、布帛等物资才逐渐流入市场。

同年(1646年)十月,黄上选等抗清头领从赣州潜回龙川县城,约集义都抗清队伍和鹤市石牙头罗英等内外夹击县城,知县陈昕、典史陈晔、教官鲁升死之。其后破仓分粮,没收富商大户财帛。

同年冬,清兵攻占和平城,明朝知县李信率二子泓远、淑远拒降,不屈而死。和平县从此归入清朝版图,改用满清顺治年号。

永安孤城 死守多月义烈不屈

顺治四年(1647年),农民军首领陆梁率万众起义,进攻永安县城,啸聚学宫(在东门外东岳宫)3个月,尚未攻入城内。县城被围困两个月后,知县沈时有些慌了,密令拔贡黄荫豫出到城外侦察,以救城内百姓。黄荫豫是古名都黄花约人,进士黄鼎臣的次子,字去疑,明朝崇祯十五年(1642年)壬午科恩科拔贡,因李自成农民起义军扰乱黉案,未到。荫豫应允了知县的请求,知县即与他歃血为盟。他们密用苦肉计,荫豫先被下狱,然后越狱逃出城外,投降陆梁,陆梁很欢喜,即拜荫豫为二哥。荫豫侦知农民军果然绕着永安城挖三处地道,城内无人知之。荫豫乃射书入城,写诗两句“欲知城外真消息,须悟东南一片空。”知县接书后,密令内筑子城以备之,北城虽被攻崩,子城仍巍然矗立,农民军力攻不下,怀疑是荫豫向城内通风报信,遂将他杀死。

永安被围城的时间,从八月至十一月共3个多月。城中有古名都人钟子元,慷慨好义。黄荫豫被害后,永安城已快要支持不住,钟子元自请夜缒出城请兵,大兵集而围之,围城始解,城能保全,实赖荫豫之功。钟子元于顺治七年应岁贡,初授予大埔训导,奉裁补职封川县。

被围城的日子里,城中士民多有义士,其中琴江人温养浩,见城中军民薪米将尽,便连夜煮粥供给,诸堡见而效仿,城中士气大振。钟子元与温养浩一样,勇敢地追出城去请兵。

顺治五年(1648年),陈四率反清之众数千攻和平城,未克。

顺治七年(1650年),明朝抚臣王芋号召抗清复明,集乡兵数万于龙川通衢,派先锋高金印、魏锋率部扫荡河源,与清兵大战,被剿灭。

顺治八年(1651年),龙门守备李天福率把总2名、士兵253人到和平城驻防。同年,长乐县“白水斋”魁首史伯韬被诛杀。史伯韬是长乐人,占据双头地区,以白水斋邪教蛊惑众人,部众发展到数万人之多,攻打劫掠各地。恰逢惠州镇黄应杰率军到达通衢,原副将赖万金连夜请求剿匪,愿作前驱。黄应杰到达双头后,先以安抚手段劝降史伯韬,史伯韬抗拒不服,于是黄应杰将其部众全部歼灭。

顺治九年,连平山寇猖獗,银梅受害更惨。顺治十四年(1657年),和平岑岗一带起义农民在九连山结营暴动。知县尹惟日请准设守备于岑岗,建营房250间。

天灾频仍 兵燹中百姓求生艰难

顺治年间,河源一带本就因明清鼎革的兵燹战乱陷入动荡,而接踵而至的天灾更如重锤般砸向挣扎求生的百姓,民不聊生。

顺治三年,十二月十九,龙川忽然雷鸣飞雪,老弱者多有冻死。

顺治五年(1648年)三月,归善、博罗、河源、龙川等地大饥荒,归善有食人者。河源斗米五六百钱,农民食树叶、草茎,不少人饿死路边。顺治六年(1649年),和平大饥,斗米之价更达千文,饿死者甚众。顺治十年,兴宁、长乐饥,斗米银四钱五分。博罗大饥,斗米银六钱。

顺治十一年(1654年),河源蓝溪降下半日暴雨,水位暴涨数丈,冲毁房舍,溺亡无数人。顺治十二年(1655年)正月,龙川大雪,四月大水。顺治十七年(1660年)五月,和平暴雨成灾。顺治十八年(1661年),五月,龙川大水,六月复大水。河源城(上城)水浸1丈。

水旱灾害,使本就因战乱抛荒的土地更难恢复生产,百姓陷入无地可耕、无粮可收的绝境,甚至有人弃家逃亡,部分饥民加入赖隆、萧隆等“土贼”队伍,攻破县城。这种由饥荒引发的暴力循环,使本就处在政权更迭中的地方官府的控制力失效,宗族的力量也在悄然滋长。天灾叠加兵燹,艰难的生活重塑了河源人的生存逻辑与历史记忆。

动荡中,各县的人口在下降。以和平县为例,其人口数在明末清初骤减。

转机在康熙年间。顺治十八年(1661年)正月,顺治帝卒,年仅8岁的玄烨继位,年号康熙。康熙初的“迁海”(又称“迁界”)给人们带来了沉重灾难,康熙中期实施的“滋生人丁永不加赋”政策与赋役制度才开始促进了人口的增长和流动。

■本报记者 凌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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